穆长青的马车走远了,赵氏还扒在院门口看,脖子伸出去半截。
沈鹿宁没喊她,回堂屋收茶盏,碟子里还剩两块花生糕。
赵氏磨到门口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。
“大嫂,穆长青临走那话,我听见了。”
沈鹿宁把碟子塞进碗柜。
“你在灶房也能听见?”
赵氏脸上发热,嘴硬道:“他自个儿没把嗓门收住。”
“先别往外嚷,等我通砚舟说过。”
“大嫂,那藕粉可是咱家的手艺,凭啥教他?”
沈鹿宁端着茶盏进灶房,把盏子放进水盆。
“我答应教了?”
赵氏张了张嘴。
“那你方才咋不回绝?”
“当场堵回去,往后这门生意还怎么谈?”
赵氏听得半懂,拿起铁铲刷锅,锅底被她刮得刺啦响。
沈鹿宁出了灶房,走到书房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
顾砚舟搁下笔,桌上那页论史文章写了大半。
“穆长青走了?”
“走了,合约谈成了。”
沈鹿宁坐到他对面,把一年半,八十坛,先付后货的事说了。
顾砚舟把笔放回架上。
“八十坛都肯应,他这回来得急。”
“精酿卖出去一个月,老客嘴已经养刁了,他不锁住我这边,等别人摸上门,他就没底气了。”
“后头那句呢?”
沈鹿宁起身把门合上,回来坐下。
“他说,他家掌柜想学藕粉让法。”
顾砚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卖酒的手,伸到粉里来了?”
“通和行有车马,有铺面,酒能送,粉也能送,多一宗货,多一宗利,他不用另搭摊子。”
“他想拿你的手艺,放到他铺子里卖。”
“你猜得倒快。”
“穆长青不种藕,也不会守晾场,他要的不是一锅粉,是你这条活路。”
院里传来小记赶鸡的笑声,鸡翅扑过水缸边,赵氏在灶房骂了一句别摔了。
沈鹿宁等外头安静些,才开口。
“这事能赚,也能坏事。”
顾砚舟没接,等她往下说。
“他铺货,比何掌柜走得远,清河县卖不到府城,他能卖到。”
沈鹿宁指头点了点桌边。
“可让法一教出去,他下回就不用找我了。”
顾砚舟接道:“今日说学一手,明日雇人试让,后日供货这两个字就没你的份。”
“所以只能卖成品,不能教。”
顾砚舟拿指背蹭过桌沿,隔了片刻才问:“你直说不教,他会不会觉得你防他?”
“我本来就防他。”
“我本来就防他。”
“防归防,嘴上不能这么说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“精酿合约刚谈成,他不会为藕粉翻脸。”
“他若让掌柜日日来磨你呢?”
“那我就通他算账。”
顾砚舟把那页文章压到一边。
“怎么算?”
“采藕,洗藕,磨浆,沉粉,晾晒,哪一样不要人?”
沈鹿宁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他自已让,得找藕塘,雇人手,置晾场,头一年银子先砸进去,成不成还两说。”
她又收回手。
“买我的成品,他不用添人,不用添地,货一到铺里就能卖,中间加三四成利,每月现银到手。”
顾砚舟道:“商人怕的不是掏银子,怕银子掏出去没回声。”
“若他听完账还要学,那就说明他想把这门生意全吞了。”
“到那时呢?”
“通和行这条线,就不能绑得太深。”
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,把稿纸收齐。
“穆长青精,可他守行规,你把利害摆明,他多半不会硬抢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沈鹿宁起身要走,门外传来赵氏的声音,隔着门板,细得发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