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。沈鹿宁在院门口截住送坛子的张三。
“去镇上给张牙人捎个话,说我有事找他,午前来一趟。”
张三应下,赶着牛车出了村口。
巳时刚过。张牙人到了。
精瘦一个人,走路带风,旱烟杆别在腰后。进院门先四下扫一圈,冲绣房喊了一嗓子:“大嫂,我来了。”
沈鹿宁从绣房出来。两人在堂屋坐。赵氏倒了茶,退到灶房。
“张牙人,有件事得你去跑。”
张牙人端着茶盏没喝,等下文。
沈鹿宁把昨日何掌柜那张纸条的事说了。没添油加醋,来龙去脉交代清楚。
张牙人把茶盏搁回桌上。
“外地客商,出高价问豆酱。你觉得不对劲?”
“对不对劲先放一边,得弄清楚这人是谁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什么口音,穿什么,打哪来,住哪,走了没。”沈鹿宁手搁在桌沿,“别去问何掌柜,去镇上客栈打听。”
张牙人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。
“何掌柜那头不问?”
“他见那人就一回,说不出太多。”沈鹿宁道,“客栈掌柜的不一样。住几天,吃啥,几时走,簿子上都写着。”
张牙人点头,站起身。
“今日我就去,明日回话。”
“不急。打听清楚再来,别为了快漏了东西。”
张牙人应了声,摘下旱烟杆捏在手里,出了院门。
赵氏从灶房探出头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外地客商到底什么来头?”赵氏端着水盆出来泼水,嘴不停,“让布料的来问豆酱,这话怎么听都古怪。”
沈鹿宁走回绣房,手搭在门框上回头:“等张牙人信再说。你先把精酿那边的坛子验完,下午穆长青的人来提货,数不能差。”
赵氏把水泼进沟里,嘟囔着“我又不是不知道”,抱着空盆往后院去了。
这一日沈鹿宁都在赶百福迎春。第三十七个福字收尾,靛蓝配银白走到偏旁末笔。
傍晚,张三把通和行提走的五十坛货对完数,回来报“没差”。沈鹿宁应下,让他歇着。
书房那边,顾砚舟一整天没出来。只有磨墨声和翻纸响动。午饭是赵氏端到门口,他自已伸手接进去的。
夜里收了针,锁好角柜,沈鹿宁把当天进出账记了一笔。
翻到明天那页,笔尖停了。
外地客商这事,单看不算大。放在眼下这当口,心里总有一根线提着。
宁王派来的姓谢的还在路上。钱九那边放了假消息。陈家绣庄在京城打听双面异色绣的人。
几条线分开走。万一哪条线上的人碰巧经过清河县呢?
她把本子合上,吹灯。
第二天下午,张牙人来了。
进院脚步比平时慢。沈鹿宁在绣房听见鞋底磨过石板的声响,就知道有东西要说。
两人还是在堂屋坐。赵氏这回学乖了,倒完茶主动去后院。
张牙人旱烟杆搁桌上,两手搭在膝盖。
“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镇上两家客栈,东街没有,西街有。”张牙人理了理话,“掌柜的说,上月二十前后,住了个外地客。一个人来的,没带随从。住了三天两夜,走时结的现银。”
“什么口音?”
“北方口音。掌柜的说青州那边的腔调,带卷舌。”
“穿什么?”
“半旧绸衫,不是新让的,袖口有磨痕。脚上布靴也是旧的,不过料子过得去,不是穷苦人。”张牙人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,“掌柜记得清楚。那人住中等房,不贵也不便宜。吃饭在街上,不在客栈吃。”
“跟掌柜的怎么说买卖?”
“说从青州来,让布料生意。路过清河县,顺便采买些土产带回去。”
沈鹿宁端着茶盏,盖子没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