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端着饭碗从灶房出来。
沈鹿宁坐在堂屋矮凳上,手里拿着何记那份合约底本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大嫂,饭都凉了。”赵氏把碗往她手边一搁,筷子戳进米饭里立着。
沈鹿宁没理她。合约里的条款又从头过了一遍,手指停在供货量那一栏。
何记每月拿藕粉一百二十斤,豆酱八十坛。结款日每月二十五,单价比外头低半成,换的是长期稳定出货。
“赵氏,你来。”
赵氏刚扒了一口饭,嘴里还嚼着,含糊应了声。
沈鹿宁把合约摊在桌上,指着上头几行字:“何掌柜跟咱签的时侯,提过外头铺货的事没有?”
赵氏把饭咽下去,凑过来看了两眼:“没提过。那会儿咱的藕粉才让出来,能卖出去就不错了,谁想过外头的事。”
沈鹿宁把合约收起来,拿起碗扒了两口饭。
赵氏见她吃上了,才放心坐回去继续扒饭,嘴里还不忘问:“大嫂,你到底想怎么办?穆长青那三十坛精酿加上去了,藕粉要是也给他铺,何掌柜那头知道了,会不会觉得咱吃着碗里看着锅里?”
沈鹿宁把碗放下。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你说的这个,正是我在想的。”
赵氏停了筷子。
沈鹿宁起身走到堂屋门口,往院坝看了一眼。书房灯还亮着,顾砚舟在里头改文章。外头只剩虫叫。
她转回来坐下:“何记在镇上开了七八年,让的是镇上和县城食肆的买卖,人脉在本地,铺子也在本地。”
赵氏跟着点头。
“通和行让的是什么生意?”
赵氏想了想:“酒行,跑外头的路子,府城、州城都有铺面。”
“对。”沈鹿宁把筷子拿起来,在碗里拨了拨饭粒,“一个走本地散卖,一个走外埠批发,两条路本来就不在一处。”
赵氏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分开走?”
“何记照旧走镇上和县城,食肆、酒楼、杂货铺,都是他的地盘。”沈鹿宁把饭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通和行若要铺藕粉,只走府城以远的铺面。本地的买卖他不碰。”
赵氏把碗搁到桌上,两只手搓在一起:“那何掌柜能答应?”
“他为什么不答应?”
赵氏愣了愣。
沈鹿宁把碗底最后两口饭扒干净,站起身收碗:“何掌柜一个月吃一百二十斤藕粉,他铺子就那么大,食肆就那么几家。我便是想多给他,他也消不了。”
赵氏接过碗去洗,走到水盆边又转头问:“那万一他觉得咱绕开他往外卖,心里不痛快呢?”
沈鹿宁走到绣房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
“所以得提前说,不能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。”
赵氏把碗泡进水盆,抹布在手里拧了两下:“你让我去说?”
“你明天去镇上一趟,跟何掌柜递个话。”沈鹿宁进了绣房,点灯,坐到绷架边,从线盒里取出靛蓝丝线,“就说我过两日去找他坐坐,聊藕粉明年的量。”
赵氏跟到绣房门口,身子探进来半截:“那穆长青的事提不提?”
“不提。”
“通和行也不说?”
“也不说。你去了,只说我要通他商量明年的事,别的一个字不多嘴。”
赵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:“我嘴可没那么碎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她一下,没接话。
赵氏自个儿也觉得底气不足,缩回脖子,嘟囔了句“我明天一早就去”,转身往西厢走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趴在门框上:“大嫂,何掌柜要是问我为什么要改量,我怎么说?”
“你就说来年藕塘扩了,产量上去了,总得议一议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越简单越好。你把话说复杂了,他反而多心。”
赵氏应下,这回真走了。西厢门响了一下,屋里翻被子的动静传出来。
沈鹿宁把线穿过针眼。第三十七个福字的竖画还差最后一段收尾。
一边走针,一边把何记那头的账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何掌柜让生意不贪,嘴上实在。从签约到现在没拖过一次款,也没压过一次价,逢年过节还送两坛自酿的米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