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站在绣房门口,手指绞着衣角,看沈鹿宁的脸色。
沈鹿宁没进绣房,转身往堂屋走。赵氏紧跟两步,嘴刚张开,沈鹿宁头也不回扔了一句。
“昨天的事从头说,先生娘子原话怎么讲的,一字不漏。”
赵氏跟进堂屋,在桌边站住,两手攥在腰间,把话理了理。
“我到私塾门口,门开着,里头没学生,就先生娘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被子。我说送信,她接了,问我什么事这么急。我说没什么大事,顾大哥出门前交代的,让送来的。”
沈鹿宁坐下来,手肘搁桌面上。
“先生娘子把信收进袖子里,说先生不在家。我问什么时侯回来,她叹了口气——说昨天午后有个人来了趟,递了张帖子,讲请先生去镇上酒楼叙话。先生看了帖子就跟着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辰?”
“先生娘子说申时前后,学生刚散完学没多久。”
申时。
那个人在村口茶棚坐到午后,走的时侯往镇上方向去。从村口到镇上走官道小半个时辰,到镇上正好申时前后。
时间对得上。
“帖子上写的什么?”
赵氏摇头:“先生娘子没看到,说先生接了就揣怀里了,只跟她讲有个故交请吃酒,晚间就回来。”
“故交。”
沈鹿宁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赵先生在镇上住了这么多年,认得的人多。可一个陌生人递帖子上门,赵先生看了就跟着走——帖子上写的东西够让他信。
要么写了个赵先生认得的名字,要么写了件他不得不去的事。
“先生娘子急不急?”
赵氏想了想:“算不上急,说话的时侯手里还捏着被子角在拍,就是眉头一直皱着。她说先生有时侯跟朋友喝酒会晚回来,但整宿不着家的,从来没有过。”
沈鹿宁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指尖搓着袖口的布料。
从昨天申时到现在,十几个时辰了。
只是喝酒叙旧,喝到半夜,第二天早上也该到家了。赵先生是教书的人,不是烂醉鬼,他知道今早还有学生等着开课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赵氏跟到身后,声音小了:“大嫂,这事跟今早你急着送信有关系吗?”
沈鹿宁没转身。
“你把今天的事搁心里,别跟旁人提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又想起沈鹿宁背对着她看不见,补了一句:“我晓得。”
“酒坊的事你照看着,巧娘那边也盯好,跟平时一样。”
赵氏退了出去。
堂屋里剩沈鹿宁一个人。日光从窗棂格子里照进来,桌面上那只空茶碗底部映着一小团白。
她在桌边坐了好一阵,手掌按着桌沿,把几条线在脑子里来回串。
那个人昨天午后在村口打听完,没有先来她家,没有去找里正,直接往镇上去了。到了镇上,递帖子请赵先生喝茶。
周伯纸条上说“到清河后必先查学署再访邻里”。
他没有先查学署,先找了赵先生。
或者先去了学署查完了,再去找赵先生印证。学署的分档房逢日开门,昨天不休沐,他来得及先翻档案再去私塾。
不管哪种,赵先生是他的重要目标。
沈鹿宁把手从桌沿上松开,走进绣房,坐回绷架前。
穿针,引线,第一针落下去。
手稳,心不稳。
赵先生到现在没回家。被灌醉了?被留住了?还是被带走了?
她没敢往最坏的地方想。赵先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私塾先生,不是随便哪个人能带走的。那个人再怎么查法细密,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秀才老先生强行掳走。
如果不是被强带,那就是自愿留下的。
自愿留下,说明话没聊完。
一顿酒从申时喝到现在还没聊完,聊什么能聊这么久?
沈鹿宁把针插在缎面边角,手搁在膝上。
金线在石青底上铺了半截,亮闪闪的。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,没接着绣下去。
午饭是赵氏端进来的,一碗面,一碟咸菜,筷子搁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