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合上的时侯,窗外已经暗了大半。
赵氏喊了两遍吃饭,沈鹿宁才从绣房出来,桌上摆着白粥和腌萝卜,小记已经扒了半碗,米粒沾在嘴角。
“妈,今天数了三颗豆子,爸爸走了三步。”
沈鹿宁坐下来给他擦嘴角:“嗯,走了三步。”
赵氏端着碗坐对面,嘴上没闲着:“大嫂,顾大哥那封信你收好了没?别搁绣房里,那屋潮,纸放久了起霉。”
“收了。”
赵氏嚼着萝卜又念叨了两句府城水路远不远的话头,沈鹿宁应了几声便不再接茬,把碗里的粥喝净,拿帕子擦了手站起来。
入夜的活计照旧,巧娘去后院收了晾场的帘子,张三巡了一圈院墙外,孙大力接了后半夜的班。
赵氏带着小记睡下了,西厢房的灯熄得比昨天早些。
沈鹿宁坐在堂屋没点灯,手里捏着那杯凉茶,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。
虫声照旧密,远处水田里蛙叫此起彼伏,风把丝瓜架上的枯叶刮得簌簌响。
等到连孙大力巡完第一趟的脚步声都远了,她才站起身。
外衫紧了紧领口,门闩一寸一寸抽出来,院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出去。
月色比前两夜都亮些,村路上连个猫影都没有,只有自家院墙上爬的丝瓜藤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脚底贴着墙根走,鞋底踩在松土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拐过张老汉家那堵矮墙的时侯,她往茶棚方向多看了一眼。
茶棚黑漆漆的,门板关着,什么人都没有。
从上次来者离去到今天,村口再没出现过生面孔,连红布条卖货郎也没再来过。
老槐树的轮廓显出来了,粗树干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大片暗影,枝叶比半个月前稀了许多,秋风吹过哗啦响。
沈鹿宁走到树底下,先没伸手,背靠着树干站了站,目光扫了一圈四周。
官道空荡荡的,田埂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转过身,手伸进树洞里。
指尖碰到洞壁粗糙的树皮,往里探了两寸,摸到一截纸卷。
纸卷比上回的厚些,卷得紧实,塞在洞壁右侧的凹槽里。
她把纸卷抠出来攥在掌心,没在树下多留,转身就走。
回程比去时走得快,脚底下的松土路踩得笃响,到了自家巷口才把步子放慢。
院门推开,门闩落回原位,手心里那截纸卷已经被掌心的汗捂热了。
进绣房,把门从里头插上。
窗口没点灯,月光从窗棂格子里照进来,落在矮桌面上。
沈鹿宁蹲在矮桌边,把纸卷展开,凑到窗口那一小片月光底下看。
周伯的字迹,跟前几回一样,笔画细小紧凑,三行字挤在窄纸条上。
第一行:谢方远在清河县停留两日后往南去府城,目前在府城学署调看顾砚舟三试卷宗。
第二行:此人手持宁王幕僚私信,学署不敢不给,已在卷宗上花了整一天逐页翻阅。
第三行:此人看卷宗时让了笔记,重点画线处集中在孙敬亭批语附近。
沈鹿宁蹲在那里没动。
指尖按着纸条边缘,月光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指尖按着纸条边缘,月光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宁王幕僚私信。
这五个字她看了两遍,咽了口唾沫。
一封私信就能让府城学署把秀才的三试卷宗原件拿出来给外人翻看,学署里管档案的那些人连问都不敢问一句。
谢方远一个人哪有这本事。宁王的手能伸多长,这才是要命的事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没有字,干净的一片白。
翻回正面,目光停在最后那行上。
重点画线处集中在孙敬亭批语附近。
孙敬亭当初在顾砚舟策论卷末留的那四个字,院试第十四名的卷面上白纸黑字写着。
似有所承。
四个字。当时赵先生听说之后脸色就变了,顾砚舟连夜磨了四稿换壳策论,把文章路数从谢家底子里剥出来,裹上新衣裳交出去。
但那四个字已经落在了卷宗里,跟着档案一道锁进学署的柜子里去了。
抹不掉,改不了。
沈鹿宁当时就知道这是颗雷。
只是没想到引雷的人来得这么快。
她把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谢方远从清河县到府城,走官道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