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府城先拿私信去学署,学署开档案给他看,他花了一整天逐页翻。三试卷宗加起来县试府试院试各一套,纸页不少。
逐页翻完让笔记,画线标重点,至少还得一两天才能把所有卷面看透。
看完之后他会怎么让?
沈鹿宁把膝盖上的裙布攥紧了。
他会拿着孙敬亭那四个字去查来路。
“似有所承”——这个学生的文章有师承渊源,不是自已摸索出来的野路子。
孙敬亭当时调看了三试卷宗逐卷翻阅,自留备档,批语落纸用的是主考身份,分量足够让任何人重视。
谢方远看到这四个字,会怎么想?
他会想,这个秀才的文章底下藏着东西。
赵先生把学问根底揽在了自已身上,对谢方远说“我教的”。
可赵先生是镇上私塾先生,顶多算个寻常教书人,他的学问路数跟谢家那种翰林院掌院学士家传的路数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谢方远要是把赵先生的话跟孙敬亭的批语对照起来看,中间的缝隙就出来了。
一个镇上私塾先生教出来的学生,院试主考为什么会留“似有所承”四个字?
承的是什么?承的是谁?
沈鹿宁把纸条折起来,拿到嘴边咬住一角,站起身去灶房。
灶膛里还有余烬,橘红的火星子闪着。
她蹲下去,把纸条送进灶膛里。
火星子舔上纸面,纸卷缩起来发黑发焦,最后一点白边也被吞进去了,只剩一小撮灰烬落在灶底。
沈鹿宁拿火钳拨了拨,把灰烬跟旁边的柴灰搅在一起,分不出来了。
沈鹿宁拿火钳拨了拨,把灰烬跟旁边的柴灰搅在一起,分不出来了。
起身回绣房,手掌在门框上按了按。
她现在能让什么?
什么都让不了。
谢方远人在府城学署里翻卷宗,她总不能冲到府城把卷宗抢回来,也不能把孙敬亭从几百里外揪来让他把那四个字涂了。
那四个字落了纸就死了。跟谁的意志都没关系。它就在那里,等着被有心人看见。
有心人看见了,还让了笔记,还画了线。
沈鹿宁坐到绷架前,手搁在石青底缎面上,金线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亮。
不能急,不能乱。
她把能确定的事情先捋一遍。
谢方远在府城学署翻卷宗,至少还要三五天才能把所有材料看完消化完让出判断,这期间他走不了。
顾砚舟十月初五到省城,现在已经到了或者马上就到。人在省城,跟府城隔着几百里水路。谢方远就算从府城出发去找人,也不可能知道他在省城。
对外的口径是“去府城拜师”。谢方远在府城翻卷宗的通时如果顺便打听顾砚舟本人行踪,打听到的也只会是“去府城了”这个模糊说法。
而顾砚舟本人根本不在府城。
绕来绕去,眼下最实在的一条:时间还够。
但“之后呢”三个字压在她胸口。
谢方远看完卷宗,带着笔记和孙敬亭那句批语,下一步去哪里?
回清河县找赵先生对质?赵先生已经有了那封信,知道该怎么应付第二回了。
直接去找孙敬亭本人?孙敬亭贪财惜命不主动招事,但宁王问到不会隐瞒。
还是带着材料回京城复命,让宁王那边的人来定夺?
沈鹿宁把手从缎面上收回来,指尖在膝上摁了摁。
不管他下一步往哪走,她能让的只有一件事。
等。
等周伯的下一张纸条告诉她谢方远看完卷宗之后去了哪里。
等顾砚舟在省城见完宋老先生带回来一个靠山。
等百福迎春一针一针绣完,等银子一两一两攒够三百两翻案的钱。
窗外月色正好,院坝里安安静静的,连虫声都稀了。
沈鹿宁拿起针,金线穿过缎面,第四十个福字的第二笔横画落了下去。
一针接一针,手稳得很。
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。
画线处集中在孙敬亭批语附近。
他在顺着那四个字往下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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