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个福字绣到收口那天下午,沈鹿宁把金线剪断,线头掸掉,翻过缎面检查针脚。没跳线,没松扣。剪子搁回竹筐。
赵氏端了碗面进来,搁矮桌上,往绷架那头多看了一眼,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沈鹿宁没抬头,手指从缎面边缘收回来,走到矮桌前坐下端碗。
“大嫂,你这两天吃饭好歹多吃几口,脸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碗里有多少吃多少,不够再盛。”
赵氏嘴一撇,手往围裙上擦两把,在门口站了站,到底没再念叨,转身出去了。
碗里吃了大半,剩下汤底搁桌角没动。
从钱九那六个字到现在,三天了。老槐树洞壁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周伯没再来纸条,也没有新的铜钱。
院坝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。不是小记那种短碎步,是成年人的步子,走得快,但脚步收着劲,没往实了踩。
沈鹿宁端碗的手停了,头偏向窗口。
院门被推开了,铁门闩从外头顶开的声音。赵氏在院坝里喊了一嗓子,嗓音拔得又尖又高。
“顾大哥?顾大哥回来了?”
碗往桌上一搁,人已经站起来了。鞋底踩得急,从绣房门口跨出去的时侯差点绊门槛。
院坝正中间站着一个人。灰布长衫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,下摆皱成一团,肩上行囊歪挂着,带子勒得布面都走了形。
顾砚舟比走的时侯瘦了一圈。颧骨底下凹进去了,下巴那条线硬生生削出来,眼底泛青,好几天没怎么合眼的架势。
他看见沈鹿宁从绣房出来,嘴唇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开口——
一个小东西从厢房方向冲出来。
两条短腿跑得飞快,一头扎进他腿弯里,两只胳膊箍住他膝盖。
“爸!”
小记仰着脑袋,鼻尖红红的,眼眶里汪着水,嘴里翻来覆去就喊这一个字,声音又尖又亮。院坝里刨食的母鸡吓得扑棱翅膀窜到墙根下去了。
顾砚舟弯下腰,一只手把小记捞起来,搁臂弯里掂了掂,另一只手拍他后脑勺。
“重了。”
小记把脸埋他肩窝里,闷声闷气说了句什么,听不真切,两只手抓着衣领不松开。
赵氏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根没洗完的葱,站灶房门口脸涨得通红,嘴咧到耳根后头。
“哎呀顾大哥你怎么回来了,不是说还得十来天么,也没提前捎个信,家里什么都没准备,连口热汤都没现成的。”
一边说一边往灶房退,退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手里那根葱往围裙上擦了擦,指着灶房门口喊巧娘。
“巧娘你快来烧水,烧两锅,顾大哥得洗脸得喝茶。”
巧娘从后院小跑出来,看见院坝里站着的人,愣了一下,应了声,钻灶房去了。
院坝一下子热闹起来。赵氏跑进跑出找茶碗找帕子,巧娘在灶房拿火钳通炉子,张三从后院听见动静也过来了,在院门口探了个脑袋又缩回去。
沈鹿宁站在绣房门口,看着顾砚舟抱着小记站在院坝中间,被赵氏和巧娘围着转。
他越过赵氏的肩头看她,目光停了停,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沈鹿宁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,朝他走过去。走到跟前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。
“比定好的早了两天。”
顾砚舟抱着小记换了只手,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递给跑过来接东西的张三。
“路上顺风,船快了些。”
嗓子里干得厉害。
沈鹿宁看着他脸上那层风尘,没接这话。路上顺风——这是对着赵氏和张三说的。
小记从他肩窝里抬起脸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。伸手从衣兜里掏出那口黄豆袋子,举到顾砚舟跟前。
“爸,我数到五十七颗了,你回来了,是不是不用数了?”
顾砚舟低头看那口皱巴巴的布袋子,手指在小记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“不用数了。”
小记咧开嘴笑了,豆子袋子塞回兜里,两条胳膊又搂上他脖子,把脸贴着他耳朵,嘴里嘟囔着什么只差几颗不划算。
赵氏端了茶碗从灶房出来,递到跟前。
“顾大哥先喝口热的润嗓子,你这脸色看着可真不好,瘦了好多,是不是在外头没吃好,也不知道多花两个钱找个像样的馆子。”
顾砚舟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把小记从臂弯里放下来。小记脚落地之后还揪着他衣角不肯松手。
沈鹿宁看了眼天色,日头偏西了,院坝里的光暗下来一层,丝瓜架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赵氏,把灶上的面热一热,再切两个鸡蛋,他还没吃饭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风火火往灶房去了。
沈鹿宁牵了小记的手,把他从顾砚舟衣角上一根一根手指头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