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脚步收住,手从门框上放下来。
“什么字?”
张牙人从腰间摸出一截炭条,在院坝地上蹲下去,手指头捏着炭条比划了两下,又停了,抬头看她,“大嫂,我怕记岔了,在铺子里对着底板看了三遍,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。”
沈鹿宁走到他跟前,蹲下去,“你写。”
张牙人把炭条往地上一按,一笔一划,写得慢,写得吃力。那手指头粗得不像话,握炭条的姿势跟攥锄头把子似的,但每一笔都认真,没犹豫。
六个字,三行。
渠废。
人安。
勿寻。
沈鹿宁蹲在地上盯着那六个字看。院坝里的风把丝瓜架上最后几片枯叶刮下来,落在她脚边,她没注意。
张牙人手里炭条搁地上,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“大嫂,这字刻得浅,用的尖物,匕首尖或者铁钉那种,一笔到底没回锋,不是老掌柜那手字。”
沈鹿宁慢慢站起来,膝盖蹲久了发酸,扶了一下旁边的石磨盘。
“老掌柜的字你见过?”
张牙人点头,“上回去取东西的时侯,老掌柜翻册子,我瞟了一眼,那手字歪歪扭扭的,跟鸡爪刨的似的,底板上这行字不是他刻的。”
沈鹿宁把视线从地上那六个字收回来,转身往堂屋走,走了两步回头,“进来说。”
张牙人跟着进了堂屋,在门口站着,没往里头坐。
赵氏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把蒜苗,嘴张了张想问什么,对上沈鹿宁那个眼神,又闭上了,缩回灶房。
沈鹿宁把堂屋门掩上,走到桌边,没坐,手撑着桌沿。
“底板上除了这六个字,还有没有别的?”
张牙人摇头,“就这六个,刻在格子底板正中间,旁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格子里呢?木屑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痕迹?”
张牙人想了想,两手比划着,“木板被撬裂了条缝,缝里塞着碎木头渣子,我拿手指头抠了抠,底下就是那行字,上头还沾着新鲜木屑,吹了才看清。”
沈鹿宁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,“铺子周围呢,有没有人盯着?”
“我前后绕了两圈,没发现生面孔。就是隔壁布庄的伙计趴门口看热闹,说早上衙门的人来过了,走马观花看了两眼就走了,说是寻常窃案,让老掌柜自个儿去衙门报案。”
“老掌柜报了没有?”
张牙人又摇头,“邻居说老掌柜早走了,铺子门虚掩着,衙门的人是邻居喊来的。”
沈鹿宁手从桌沿收回来。
老掌柜前天走了,昨夜铺子被砸,今早衙门来过又走了,老掌柜没报案。暗格被毁,底板上留了六个字。
渠废,人安,勿寻。
这不是外人干的。
外人砸铺子为的是找东西或者毁证据,砸完了走人,谁会在底板上刻字?刻给谁看?
刻给她看的,刻给周伯看的,刻给所有知道这个暗格的人看的。
钱九。
沈鹿宁把这名字在脑子里摁住了。
钱九干的。渠废,联络渠道作废,往后这条线不通了。人安,他自已没事,平安撤了。勿寻,别找他。
三个短句,六个字,话说得干干净净,没一个多余的字。
这是钱九的让派,一贯如此。折扇暗槽里那个“谢”字也是这样,刀口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张牙人在门口站着,看了她一会儿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,“大嫂,这铺子是不是咱们自已人砸的?”
沈鹿宁偏过头看他。
张牙人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就是觉得,要真是贼偷的,哪有贼偷完了还在柜子底板上刻字的,这不是留话么。”
沈鹿宁没接他这话,转身走到矮桌边上,从桌角取了张窄纸条递给他,“把刚才写在地上的字抄一遍,抄完了给我。”
张牙人接过纸条,蹲在门槛上用那截炭条把六个字抄了一遍,一笔一划跟地上写的一样慢,写完了站起来递回去。
沈鹿宁接过来看了一眼,折起来攥在掌心,“院坝地上那几个字,回头你拿水泼了,别留。”
张牙人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