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序，排完后背发凉。

“初十早上谢方远去了宋老先生那里被挡。初十傍晚书童来报信。从谢方远被挡到你离开省城，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晚上就收拾东西了？”

“收到书童的话就收拾了。没等天亮，寅时出的城。”

嗓子里带着哑，几天没好睡赶路熬出来的。

“走的西边山路？”

“山路绕了两天，避开官道上的驿站和渡口，多走整一倍的脚程。从头到尾没碰见查人的。”

沈鹿宁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灯光照在脸上，下颌骨的线条比走之前硬了一截，颧骨底下阴影浓得很，眼白里有血丝。

“你从寅时走到现在，路上睡过没有？”

顾砚舟垂下眼看着桌面那个茶水印子，没吭声。

沈鹿宁把这反应看在眼里，那句追问咽回去了，换了个问题。

“宋老先生为什么挡他？”

这才是这件事里头分量最重的那块。

谢方远自称故人之后，这个说辞搁在旁人面前，至少能换一盏茶的工夫坐下来聊两句。

宋老先生连门都没让进。

顾砚舟把眼睛从桌面抬起来，看着她。

“书童转了一句原话给我。”

“书童转了一句原话给我。”

沈鹿宁手搁桌沿上，没动。

“老先生挡人的时侯隔着竹篱说了一句话，书童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
顾砚舟嗓音压得很低，这句话在路上大概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，每个字的分量都掂过无数遍。

“老夫不见来路不明的人。”

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，桌面上光影抖了抖。

沈鹿宁手指按在桌沿上没松。

来路不明。

这四个字搁在寻常人嘴里，就是拒客的客套话——你没递过帖子，不认识你，我不见。

可搁在宋老先生嘴里，搁在一个致仕翰林编修嘴里，搁在一个刚收了顾砚舟让记名弟子的人嘴里，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
谢方远说的是故人之后。

宋老先生回的是来路不明。

你说你是故人之后，我说你来路不明。

不是不认识。是不认你。

沈鹿宁把这意思翻过来想了一遍，又翻过去想了一遍。

顾砚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，等她自已把弯绕过来，没插话。

沈鹿宁开口。

“这句话是说给谢方远听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不只是说给谢方远听的。”

顾砚舟目光定在她脸上，没移。

沈鹿宁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，十指交叉扣在一起。

“书童隔天就把这句原话带给了你。老先生让书童来的时侯，就知道这句话会传到你耳朵里。”
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
“他是说给谢方远听的，也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
顾砚舟没点头也没摇头。那双熬红了的眼睛落在灯火上，火光在瞳仁里跳。

“宋老先生知道多少？”

沈鹿宁问出这句话的时侯声音几乎听不见了。

顾砚舟把目光从灯火上收回来，落在她脸上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回答很慢。

“但他挡了那个人，第一时间让书童来通知我，还把原话一字不差地传过来。”

院坝外头风把丝瓜架上最后一片枯叶刮下来了，落地的声响细碎。

顾砚舟把手从膝上抬起来，覆在她交握的十指上。掌心干燥，烫。

“他要么是什么都不知道，在试探我。要么是什么都知道了，在保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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