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暗下来了,窗棂格子里最后那点光也收了。
沈鹿宁没去点灯,就着那片暗坐在桌对面,两手搁膝上,十指交握。
只差一天。
这三个字搁在两个人中间,比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沉。
顾砚舟声音压得低,带着赶路熬出来的干涩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。在路上大概已经想了好几天该怎么说。
沈鹿宁没催,等着。
“初八去了宋老先生那儿,待了大半天,吃了顿饭,天黑前回的客栈。”
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杯底磕在桌面上,闷响。
“初九没出门,在客栈改文章。宋老先生留了题目让我回去写,趁热把思路理顺。”
沈鹿宁手指在膝上松了松,又扣回去。
初八见面,初九改文章,初十收到茶棚传的纸条,初十一离城。时间线合得上。
“初十傍晚,客栈门口来了个小童。”
顾砚舟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,两手撑着桌沿倾了倾身子。
“十二三岁,青布短褂,说是宋老先生院里扫地的,来给我带句话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“怎么说的?”
“说今天午后有人去了南郊竹篱院,敲竹节门,自称故人之后,想见老先生一面,被挡在门外了。”
顾砚舟目光从桌面移到她脸上,暮色把五官压得只剩轮廓。
“我问书童那人什么样子。书童说三十来岁,个头不矮,穿灰蓝袍子,说话带北方腔,面皮白净,不像干粗活的。”
沈鹿宁呼吸收了一下。
和王婶子说的一模一样。和张三在茶棚打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灰蓝袍子,面皮白净,北方腔,三十来岁。
手从膝上放下来,掌心按在桌沿上,指节收紧。
“你当时就确定是他?”
“确定。”
没有多余的字。
“清河县村口打听我的是他,府城学署翻卷宗的是他,去宋老先生门前敲竹节的还是他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院坝外头赵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,在喊巧娘收鸡。
沈鹿宁把那口气慢慢放出来,手从桌沿上松开。
“书童为什么来找你报信?”
这个问题比前面那些都重要。宋老先生的书童凭什么跑一趟客栈,给一个刚见了一面的人传这种消息?
顾砚舟没马上答。茶碗端起来,发现里头空了,又放回去。
“想了一路。”
空碗往桌角一推,手掌摁着桌面。
“书童原话是,老先生让他来给我递句话——今天家里来了个生客,让我这两天别过去了,等他再传话再去。”
沈鹿宁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拆开嚼。
让他这两天别过来了。
让他这两天别过来了。
老先生知道顾砚舟住南门客栈,也知道书童能找到他。这说明初八那天吃饭的时侯,宋老先生主动问过他住哪里。
一个能把知府公子骂走的致仕翰林,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记名弟子住哪间客栈。
“你觉得宋老先生是随手让书童来通知你,还是有意提醒你?”
顾砚舟目光落在她手指上,看了一眼那几道按出来的白印。
“有意的。”
抬头看她。
“普通生客登门被拒,老先生不会特意让书童跑一趟来告诉我。”
沈鹿宁嘴角绷紧。
“他知道来的人跟你有关?”
“至少他觉得有关。”
顿了顿,两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膝上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那人敲门自称故人之后,老先生当场拒了,话都没让搁下一句就关了门。书童在院子里扫地,隔着竹篱看见那人侧脸,晚上来找我的时侯把模样说了一遍。”
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散尽,屋里彻底暗了。
沈鹿宁站起身走到桌角,摸着火折子把油灯点上,灯芯挑得低,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。
端着灯走回来坐下,搁两人中间。
“你收到茶棚的纸条是初十早上,书童来报信是初十傍晚,你初十一走的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