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灯芯往上挑了挑,火苗重新立起来。
“靠山有了,下一步呢。”
顾砚舟把空茶碗往桌角一推,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,肘撑桌沿,两手十指交叉搁面前。
赶了五天路的疲色还挂在眉眼间,但眼底那股清明沈鹿宁认得——他在路上已经把这盘棋从头到尾盘过不止一遍了。
“你先说家里这头,我走这二十天,各条线走到哪了。”
沈鹿宁没急着答,站起身走到角柜前蹲下去,把账册和银钱匣子一并取出来搁桌面上。账册翻开,手指点着最新一页的数字。
“精酿十月出坊五十坛,通和行按时提走,回款十两。月底穆长青那八十坛新合约第一批结款,该进四十两。”
顾砚舟目光跟着她手指落在纸面上。
“藕粉最后一批封了坛,何掌柜那一百二十斤月底前送完,钱掌柜八十斤也备齐了,两笔加起来二十二两。”
沈鹿宁翻过一页,指着另一行数字。
“百福迎春绣到第四十四个福字起头了,年前完工没问题,尾款四百两到时侯走柳家绣庄渠道结。”
顾砚舟眉头动了动,从账册上抬起头来。
“第四十四个了?我走的时侯才到四十。”
沈鹿宁把账册合上,手掌按在封皮上。
“赶了赶进度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眼底那圈还没散透的青,嘴动了动,没说。
沈鹿宁把银钱匣子打开,三格里的银锭碎银铜板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柜里现银加上月底该进的几笔,二百二十两出头。”
她把匣子合上,手指敲了敲盖子。
“翻案三百两的盘子,缺口只剩八十两了。”
顾砚舟手从桌面收回来,掌心搓了搓膝盖上的布料褶皱。
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精酿那条线拉起来之后进账就稳了。”沈鹿宁把匣子推回角柜里,走回桌边坐下,两手搁桌面上,“好消息说完了,说坏的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,没催。
“钱九的联络渠道断了。”
沈鹿宁把李记当铺被砸的事从头说了一遍——从张牙人早上跑来报信,到暗格底板上那六个字,一个细节不落。
顾砚舟听到“渠废人安勿寻”那六个字的时侯,正端着茶碗的手停了。碗底搁回桌面,碰到木头那一声比平时轻。
“他撤得干净。”
“干净得很,连老掌柜都一块儿撤了,铺子门都不要了。”沈鹿宁看着他的脸,“你跟钱九之间,往后没有直接通路了。”
顾砚舟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,没说话。
沈鹿宁也没催他,把桌面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。
院坝外头赵氏在收鸡笼,木栅栏磕着地面响了两声。小记在厢房里早睡了,隔着一道墙听不见动静。
“钱九那头断了就断了。”顾砚舟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,“他帮到这一步已经够了,假消息拖了十天,够我在省城把宋老先生的事办完。”
沈鹿宁点了下头。
“第三件,谢方远。”
她把周伯那张纸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——谢方远初九离开府城径往南行,目的地疑是省城东郊孙敬亭别院,一个字不差。
“你在省城那边的事我知道了。他初十去了宋老先生门前被挡,然后呢,走了没有?”
顾砚舟摇头。
“我初十一离城,他初十被宋老先生挡了之后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初十一离城,他初十被宋老先生挡了之后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。”
“周伯那张纸条说他目的地疑是省城东郊孙敬亭的别院。”沈鹿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“去宋老先生那里被挡了,下一步最可能去的就是孙敬亭那里。”
顾砚舟目光从桌面抬起来,落在她脸上。
两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瞬,都没开口。
孙敬亭。
那个在院试卷末批了“似有所承”四个字的主考官。五十出头,贪财惜命,跟宁王门下有旧。
“这个人是整盘棋里最不稳的子。”沈鹿宁声音很低。
赵氏在后院收完东西正往堂屋这头走,脚步声渐近。
顾砚舟侧了下头,起身走到门口,把堂屋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赵氏正从院坝穿过来,手里拎着一串晒干的辣椒,看见堂屋门开了条缝,探头问了句。
“顾大哥,要不要再烧点热水?你赶这么远的路,泡脚暖和。”
“烧一锅就行,不用太多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拎着辣椒串往灶房去了,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嘴。
“大嫂你也别熬太晚了,顾大哥都回来了还有什么好操心的,明天再说呗。”
沈鹿宁隔着门缝答了句。
“知道了,你先歇。”
赵氏嘟囔了两声,脚步拐进灶房去了。
顾砚舟把门重新掩上,走回来坐下,嗓门放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