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敬亭的事,等今晚去老槐树看周伯有没有新消息再说。”
沈鹿宁点头,把桌面上的账册和匣子归回原位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先歇着,我去。”
顾砚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块儿去。”
沈鹿宁看了看她脸上那层赶路磨出来的灰白,嘴张了张想说句你歇着别动了,对上他那个眼神,没说出口。
他回来之后不想让她再一个人走那条路。
“行。”
等到赵氏那头灯灭了,灶房烧好的热水也凉透了,院坝里最后一点人声散尽,沈鹿宁才从绣房出来。
顾砚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,换了双软底布鞋,外衫拢得紧。夜风里站着,瘦了一圈的身架子更单薄了。
两人没说话,前后脚出了院门,沿着那条走熟了的土路往官道上去。
月色被薄云筛着,落在地上薄薄一层。田间收过庄稼的旷地里虫声稀了,偶尔几声蛐蛐响得细碎。
老槐树在官道边上立着,枝叶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风里哗响。
顾砚舟在树旁站定,侧耳听了一会儿,手才伸进洞里。
指尖在右侧凹槽里碰到了东西。
纸卷,细绳扎了一圈,比上回薄些。
两人没在树下多待,转身往回走。拐进巷口的时侯风从身后追上来,把沈鹿宁后颈的碎发吹散了几缕。
进了绣房,门从里头栓上,灯芯挑低。
顾砚舟把细绳解开,纸卷展平,两人并肩凑在那一点灯光底下看。
周伯的字比上回规整了些,行距匀净,笔画没有上一张那种仓促收尾的痕迹。
第一行:谢方远初十一至省城东郊孙敬亭别院,当日见面,密谈约两个时辰。
第一行:谢方远初十一至省城东郊孙敬亭别院,当日见面,密谈约两个时辰。
第二行:孙敬亭如实交代卷末“似有所承”四字系其个人判断,并对谢方远明此生文章根底出自清河赵姓塾师,并无他人。
沈鹿宁看着第二行的手指忽然收紧了,指甲抠进掌心里。
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孙敬亭说出自赵姓塾师。
赵先生。
赵先生对谢方远说过一模一样的话——我教的,是我一手教导。
两个人的口径对上了。
顾砚舟的呼吸在她耳边沉了下来。他正伸手要翻纸条看背面,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孙敬亭替我说了话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沈鹿宁把第二行字逐个拆开嚼了一遍。
孙敬亭为什么这么说?
他是院试主考,在卷末批了“似有所承”,把三试卷宗调来逐卷翻阅自留备档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砚舟的文章不是一个小镇塾师能教出来的。
但他对谢方远说,出自赵姓塾师,并无他人。
这不是实话。
孙敬亭在说谎。
“他为什么帮你。”沈鹿宁把手从纸条上松开,偏头看他。
顾砚舟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。
“看第三行。”
沈鹿宁低头继续往下看。
第三行,单独空了半行才写上去,字比前面小了一圈:孙敬亭收了谢方远二百两银子。贪财之人的话能信多久,看银子够不够他花。
灯芯爆了一声,火苗跳了跳,纸条边角的影子在桌面上晃。
沈鹿宁盯着最后那行字,刚才那股劲儿被兜头浇了下去。
二百两。
孙敬亭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替顾砚舟说话,不是因为师道尊严保护学生。他收了钱。
谢方远给了他二百两银子,他就把嘴闭上了,把那句“似有所承”的疑虑咽回肚子里,对外说一切正常,出自赵先生,没有别人。
贪财惜命。
王学政早就说过的四个字。
沈鹿宁把纸条放在膝上,手覆在上面,指尖压着那个“花”字。
“二百两够他花多久。”
顾砚舟没答。
灯火在两人之间跳着,院坝外头风把老槐树的枝叶刮得响了一阵。
沈鹿宁把纸条拿起来凑近灯芯,纸边卷曲发黑,从最后一行往上烧,“贪财之人”几个字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。
她用指甲把灰末拨碎,搅进灯灰里,抬起头来看着顾砚舟。
“这银子花完了,他嘴还能闭多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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