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接话,端起空茶碗看了眼碗底,又搁回去。
沈鹿宁也不催他,手指碰着油灯底座边缘。灯油就剩薄薄一层了,火苗矮下去,两人影子拉得歪长。
“孙敬亭这个人。”
顾砚舟开口了,嗓子哑,是连日赶路磨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王学政当年评他四个字,贪财惜命,精准。”
沈鹿宁没动,等他往下说。
顾砚舟身子往前倾了倾,肘撑桌沿,两手交握搁面前。
“贪财的人好对付,给钱就行。可他不光贪财,还惜命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惜命的意思是,他不光要钱,还得确定拿这个钱不会把命搭进去。”
顾砚舟目光从灯火上挪开,落在她脸上。
“谢方远给他二百两,他替我说了话,这不奇怪。他在赌谢方远手里没硬证据,就一句似有所承的模糊猜测,帮我堵这个口子风险不大,二百两白捡的。”
沈鹿宁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指头从灯座边缘收回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不是被谢方远收买了。”
“他被银子收买了,不是被谢方远这个人收买的。”
顾砚舟把话掰开来说,说得很慢。
“二百两他收着,嘴闭着,但不代表他站谢方远那头,也不代表他站我这头。他只站自已那头。哪边钱多风险小,他就往哪边倒。”
灯火又矮了一截。
沈鹿宁站起来,从矮柜上取了盏备用油灯,用旧灯余火引着新灯芯,搁到桌中间,旧灯撤到桌角。火苗挣了两下,灭了。
新灯亮了些,顾砚舟那张削瘦的脸照得清楚了。
“那往后怎么办。”沈鹿宁坐回去,“谢方远要是追加银子呢?给他四百两,六百两,让他把那句似有所承的真实判断说出来,说你文章根底不可能出自一个镇上塾师。他说不说?”
顾砚舟没马上答,目光落在桌面那个被茶水泡出来的深色印子上。
“他会衡量。”
“衡量什么?”
“衡量说了之后的代价。”
顾砚舟把手从桌面收回来,两掌覆在膝上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孙敬亭五十出头,嘉平七年进士三甲传胪出身,让过两任学政,告老后在省城置了别院,日子过得舒坦,不缺吃穿,缺的是闲银子花用。”
沈鹿宁听着,没打断。
“这种人最怕什么?”
顾砚舟抬眼看她。
“最怕到手的好日子没了。”
沈鹿宁接住了这句话,脑子里忽然通了。
“他怕得罪人。”
“对。”顾砚舟点头,“他收谢方远的银子替我说话,是因为他判断谢方远手里没硬证据,帮这个忙风险低。可谢方远要是追加银子让他改口,他就得重新衡量,改口的代价是什么。”
“改口的代价是什么?”沈鹿宁把问题抛回去。
顾砚舟没直接答,从椅子上起来,走到绣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眼。院坝里黑沉沉的没动静,远处灶房方向传来赵氏收拾碗筷的磕碰声,隔了一道院坝一道墙,听得不真切。
他把门掩上,走回来,没坐,一只手撑着桌沿。
“改口的代价,取决于我现在是什么人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,等着。
“两个月前我就是清河县一个秀才,院试第十四名,没靠山没根基没师承。那时侯孙敬亭要改口,风险几乎是零。一个无名小卒,得罪了也就得罪了,没人替我说话。”
他撑桌沿的那只手收回来,在身侧垂着,手指一根一根合拢。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