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把桌上空碗收了两个摞在手里,站起来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手里碗磕了一下。
“对了大嫂,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一嘴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赵氏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,嗓门收了收,往院门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昨儿傍晚顾大哥回来的时侯,张三去开院门,我在灶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瞧的,当时没顾上别的。后来收拾灶台的时侯想起一茬——张三开门那会儿,我从灶房窗户往外头瞥了一眼,巷口蹲着个人在摘菜。”
沈鹿宁端碗的手没放下,目光从碗沿上移过去。
“谁?”
赵氏舔了舔嘴唇,“王婶子。”
院坝里一下子静了,连小记嘴里含混的嘟囔都听得清了。远处巷子外头谁家的鸡叫了两声又歇了。
顾砚舟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慢慢收回来,夹在指间没放下,目光从小记头顶移到沈鹿宁脸上。
沈鹿宁把粥碗端稳了搁回桌上。
“看清了是她?”
赵氏点头点得用力,“巷口就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,她蹲着择豆角呢。院门一开顾大哥进来的时侯,她那脑袋可抬起来了。我当时没在意,今早一琢磨,坏了——王婶子那双眼睛尖着呢,顾大哥人高马大进了院门,她不可能没瞧见。”
沈鹿宁手指绕着碗沿转了半圈,指腹蹭过粗瓷边缘那道毛刺,没出声。
赵氏又补了一句,“王婶子那张嘴大嫂你比我清楚,但凡她知道的事,半天工夫全村老小都得知道。今天怕是瞒不住了。”
一片干桑叶被风吹到石磨盘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矮桌腿上停住。
小记在顾砚舟怀里仰着头,圆溜溜的眼珠子从赵氏脸上转到沈鹿宁脸上,又转回去,什么也没听懂,只觉得大人们忽然不说话了,也跟着安静下来,两只手搂着他爸腰的劲儿紧了紧。
顾砚舟把筷子搁回桌面,手搭在小记后脑勺上按了一下,目光越过矮桌看向沈鹿宁。
沈鹿宁迎上他的视线。
那一眼里该有的东西都有了。
王婶子知道顾砚舟提前回来了。
最迟今天下午,全村都会知道。
村里人知道不要紧。可镇上东头客栈那个自称布商的人,若还没走,消息从村口茶棚传到镇上,用不了一天。
沈鹿宁把碗端起来,剩下小半碗粥仰头喝尽了。碗底搁回桌面那声闷响比平时重了些,她站起身。
“赵氏,把灶上热水灌两壶进屋,顾大哥赶了几天路要歇着写文章,上午别让人进来打扰。”
赵氏应了声,抱着碗往灶房去了。
沈鹿宁弯腰把小记从顾砚舟身上扒下来。小记不乐意,嘴撅得能挂油壶,两只手揪着他爸衣角不撒手。
“我不走,我要跟爸在一起。”
沈鹿宁蹲下身,跟他平视,一只手捏着他攥衣角的小拳头,一根一根手指头往外掰。
“你爸要写文章,你在旁边他写不了。乖,跟赵婶子去后院喂鸡,等你爸写完了再来缠。”
小记鼻子皱起来,眉心皱成一团,嘴里嘟囔着“爸才回来就不要我了”,眼眶一圈泛了红。
顾砚舟从凳子上俯下身,伸手揉了揉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短发。
“中午吃饭的时侯来找我,不许哭。”
小记吸了鼻子,到底松了手,磨磨蹭蹭跟着赵氏往后院去了。走三步回一次头,走三步回一次头,那双小短腿拖着地皮不肯走快,怕回头的时侯人又不见了。
院坝里只剩两个人。矮桌上碗碟还没收,粥凉了,热气早散尽了。
沈鹿宁没坐回去,站在桌边,声音放到只有两步之内能听见。
“张牙人还没来,这事等不到下午了。”
顾砚舟抬头看着她。晨光照着他半张脸,昨夜那层红丝淡了,眼里头却冷得很。
他没接话,把目光移向院门方向,嘴唇抿紧了。
王婶子那张嘴,比镇上任何一条暗线都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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