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这句话搁出来之后没再往下说,转身走到绣房门口,把门闩从里头落上了。
顾砚舟从窗口退开一步。
两人之间隔着绷架和半把椅子的距离。
沈鹿宁走回来,在绷架旁那把椅子上坐下,两手搁在膝上,右手大拇指按着左手腕那根凸起的筋,按了两下才开口。
“你先别急着否认,咱们把两种可能都摊开来过一遍。”
顾砚舟没坐,靠在角柜边上,肩膀抵着柜角那块磕掉了一角漆皮的木头,两臂交在胸前。
“你说。”
沈鹿宁抬起头看他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第一种,他盯的是赵先生。”
顾砚舟没出声。
“谢方远上回去赵先生那问话,赵先生撑住了,口径跟孙敬亭那头对得上。可谢方远不是蠢人,两边口径对齐了,他反倒起疑,觉得是串过供。他不放心,走的时侯留了一颗钉子在镇上,就搁在赵先生对面巷口,天天坐着看谁去谁来。”
沈鹿宁把话断在这里,手腕上那根筋被她按出一道浅红的印子,才松开。
“赵先生要是真说了假话,心里总会不踏实,迟早得跟什么人碰头。谢方远就等着,等赵先生跟咱们接头,等他露出跟谁串供的马脚。”
顾砚舟把交在胸前的两臂松开,右手撑着柜顶那块平面,掌心覆在漆面上。
“第二种呢。”
沈鹿宁抬手把垂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手搁回膝上前在绷架边缘那根竹条上磕了一下,竹条弹了弹。
“第二种,他盯的是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,院坝外头不知哪家的狗隔了两条巷子叫了两声,又没了。
“谢方远在省城待了几天,从孙敬亭那拿到了话,从宋老先生门前被挡了回来。他得出一个结论,要查清楚你的底细,从旁人嘴里问不出来。赵先生嘴紧,孙敬亭收了钱闭嘴,宋老先生连门都不让进。那他换个路子,不问旁人了,直接盯你本人。”
沈鹿宁说到这里停了,目光落在顾砚舟脸上。
日光从窗缝里偏了一个角度,那条光带从绷架上挪到他脚边的青砖地面上,照出砖缝里一丛细灰。
顾砚舟把撑在柜顶的手收回来,转到桌边,拉了把凳子坐下,两肘撑在膝盖上,十指虚握着搁在两腿中间。
“第一种可能大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,等他给理由。
“我今天去私塾之前,那人已经坐在那了。”顾砚舟嗓音里赶路磨出来的干涩还没退,“我到镇上是今早的事,走的是后巷那条近路,进私塾前没在街面上露过面。”
沈鹿宁把这话接住了。
“他不知道你今天会来。”
“对。”顾砚舟点了下头,“我回村的消息最早是昨儿傍晚的事,王婶子在巷口看见了。到今天上午镇上知不知道都两说,何掌柜那头没去,张牙人那头没传,消息还没过河那座桥。”
沈鹿宁把右手搁到绷架横杆上,指头轻轻握着竹杆子。
“谢方远九月底就走了,这人要是他留下来盯你的,得提前安排好位置和由头。可你九月底出发去省城这件事,谢方远走的时侯还不知道。那个布商走之前才打听到你去了外头,消息传回谢方远手上最快也得几天。他来不及在走之前就安排好一个人专门等在那盯你。”
顾砚舟嘴角那条线松了一点,不明显。
“时间线对不上,布的是盯赵先生的子。”
沈鹿宁把手从绷架横杆上松开了,手指收回来攥着自已膝上裙布边缘那道缝线,缝线略粗,刮着指腹。
她没马上接话,脑子里还在转另一层东西。
院坝那头忽然有脚步响起来,拖着鞋的走法,赵氏从后院绕过来的声音。走到绣房门口停了,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。
“大嫂,晚饭吃什么?灶上还有半锅粥,要不要重新蒸一锅饭?顾大哥赶了这么多天路,怎么也得吃顿干的。”
沈鹿宁扬了扬嗓门,没起身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