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接她的话，起身走到角柜前，把账册抽出来翻了两页，手指停在通和行那几笔往来款项上，拇指来回蹭着纸边。

沈鹿宁看着他，没催。

院坝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，赵氏在灶房里翻锅铲，油烟味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腊肉下锅的焦香。

顾砚舟合上账册，插回原处，转身靠在柜边。

“通和行的事先放一放。”
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
“穆长青三天后才来，这三天够咱们慢慢盘。”他走近两步，声音压得低，“眼下有件事更急。”

沈鹿宁转了一下腿，脚底蹭过地砖上的一截线头。

“老槐树。”

顾砚舟点头。

“我走前留的最后一张纸条，是你放进去的。到今天二十多天了，周伯那边该回话了。”

沈鹿宁站起来，把绷架上的旧布拉好，遮住绣面，手在布边压了压。

“我走前那回，取出来的是铜钱，正面朝上。意思是已知晓，正在办。后来暗格废了那几天，我去过两回，第一回是空的，第二回才拿到铜钱。再往后，我就没去看。”

“今晚去。”

沈鹿宁没犹豫，把椅子往桌角推开。

“吃过饭，等赵氏歇下再走。”

晚饭吃得快，桌上是赵氏炒的腊肉青菜和一锅米饭。小记嘴里含着蛋羹，两只脚在凳子底下晃，一下下踢着桌腿。

沈鹿宁给他擦了嘴，把人交给赵氏抱回后院哄睡。

赵氏临走时还回头念了一句。

“大嫂今晚早些歇，顾大哥也是，这几天赶路，人都瘦了一圈。”

沈鹿宁应了一声，手里收着碗筷往灶房走，动作和平时没差。

赵氏那屋的灯灭了差不多一盏茶，后院鸡窝里最后那只不安分的母鸡也安静下来，连声都没出。

沈鹿宁从绣房出来时，换了双软底布鞋，深色裙子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旧褂子，头发拢到脑后，用布条系紧，碎发全掖进衣领里。

顾砚舟已经等在院坝墙根下，背贴着影壁，身影陷在暗处，只露出半截鞋尖，沾着月光。

他也换了身深色短褂，袖口收紧了，脚上还是赶路那双旧布鞋，底子薄，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。

沈鹿宁走过去，两人离得不到一步。月光照出他半张脸，颧骨底下那层青还没散。

“走后门。”

顾砚舟伸手拨开后院角落那扇矮门的木闩，门板往外推开半尺，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。门轴上他走前上过油，还算顺手，没出动静。

两人先后出了矮门，沿着院墙外那条窄土路往北走。路两边是收过的旱田，秸秆茬子贴着地面，被霜打蔫了，踩上去只有闷响。

月亮挂在东边半空，不算亮，薄云盖了一层，地面被照得一片灰白。

从院墙角到官道边那棵老槐树，走田埂比走村里小路远了半里，可不用经过人家门口，也不用穿巷子。

沈鹿宁走在前头，脚步轻快。夜路走得多了，哪块田埂有坑，她闭着眼都摸得准。

顾砚舟跟在她身后半步，步子对着她的节奏，不快不慢。

走了一盏茶，官道边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夜色里露出来。树冠掉了大半叶子，剩下的枯枝在月光底下支开，黑沉沉立着。

沈鹿宁停在树根旁边那块石头后面，蹲下身，手搭在石面上，先听了听四周。

官道上没人，远处村口也静得很，连狗叫都没有。

她冲身后点了下头。

顾砚舟绕到树干另一侧，蹲下去，右手探进树根底下那个被泥土和枯叶盖住的洞口，指头在洞壁上摸了一圈。

很快碰到了东西。

纸卷，外头裹着油布，又缠了一层细麻绳，塞在洞壁最深处的凹槽里。

他把纸卷抽出来攥进掌心，又往里探了探，确认没有别的东西，才收回手站起来。

沈鹿宁从石头后面绕过来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卷上，嘴唇抿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