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从石头后面绕过来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卷上,嘴唇抿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两人原路返回,走田埂,过旱田,进矮门,木闩落上。
从出门到进门,不过两刻钟。
绣房门从里头闩死,沈鹿宁把角落那盏小油灯挑亮,灯芯捻到最大,暖黄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。
顾砚舟把纸卷放到桌上,解开麻绳,剥掉外头那层油布,里头是一张窄长纸条,卷得紧实,纸质比寻常好,边缘裁得齐整。
他把纸条展开,两端用茶碗和砚台压住,铺平。
沈鹿宁凑过去,两人肩挨着肩,目光一起落到纸面上。
字迹细密,是蝇头小楷,排得很紧,一行一行往下写,笔画利落。
沈鹿宁从头看起,嘴唇无声地跟着字往下动。
顾砚舟看得比她快,已经到了第三行,眉头慢慢收起来。
纸条上写的是,姓谢之人初十一辰时入别院,申时出,出来后没回客栈,直接往城南书肆去,停了半个时辰,问的是近年清河籍新科生员的文名,可有诗文集子传出。次日又往城北书肆故意打听,还去茶楼坐了一下午,和人闲谈时,问的还是清河生员的事。城中停了三日,十月十四动身,方向东南,是回京路。
沈鹿宁把最后几个字看完,胸口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去,带着长长的尾音。
“他回京了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,她整个人从弓着的姿势里松下来,后腰靠上椅背,两肩往下沉了沉,像是扛了许久的东西总算放下。
顾砚舟没动,手指还搭在纸条边缘,指腹压着最后一行字上头那几个词。
沈鹿宁见他没松,目光顺着他手指往下,落在那行字上。
近年清河籍新科生员文名。
她把身子重新往前送了送,肩膀又绷起来。
“他在省城书肆打听你的文名。”
顾砚舟把手从纸条上收回来,两手合着搁在桌沿,十指交错,左手拇指压着右手虎口那块干皮。
“不是随口问。”
沈鹿宁等他往下说。
“他去了两家书肆,一处茶楼,花了三天,问的是通一件事。这是在查,我有没有在省城留下文章。”
沈鹿宁接住这话,脑子里开始转。
“你去省城见宋老先生,带了论史文章给他看。那篇文章只有宋老先生见过,没传出去。可你在省城待的那些天,有没有在别的地方露过面?”
顾砚舟摇头,动作很小。
“一个字都没往外露。见了宋老先生,交了文章,留了饭,第二天去南门外茶棚取纸条,之后就走了,没去过书肆,也没跟别的读书人来往。”
沈鹿宁把这话过了一遍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一道线。
“那他查不到东西。”
“查不到。”顾砚舟把纸条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可他查这件事,就说明没放弃。他从孙敬亭那拿到一句出自赵先生,从赵先生那也拿到通样的话,口径对上了,可他还不信。他想找第三条路来验,看我的文章在省城有没有流出去过,有没有人读过后,说出跟赵先生不一样的话来。”
沈鹿宁把气吐尽,右手按在纸条边角那块空白处,掌心贴着纸面那点凉。
“查不到就是好事。他花了三天,什么都没问出来,空手回京,这条线就断在这儿了。”
顾砚舟嘴角松了那么一点,不明显。
“暂时断了。”
这两个字咬得清楚,停在“暂时”上时,声气更重些。
沈鹿宁没跟他争这个。她把手从纸条上收回来的时侯,指尖不小心碰到被压住的那头翘起来的一角,蹭过纸背,手感不对。
背面有字。
她抬手把压住纸条一端的砚台挪开,翻了过来。
背面最底端的角落里,有一行极小的字,比正面的蝇头楷还细一分,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
公子归家事已知,接下来半月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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