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那句话落下去,堂屋里静了半天。
赵氏把账册抱在怀里,起身把碗碟收走,嘴上没接话,手脚却比平日麻利。
沈鹿宁也不再说,回了西厢房,关上门,把三盏灯拨亮,坐回绣架前。
从腊月十七到腊月十九,整三天,院门关得严实,张三早晚两趟巡完就退,赵氏只管端饭收碗,连隔壁王婶子上门问话也被挡了回去。
西厢房的灯一直亮着,东厢书房那边也是,常到丑时才把火头收小。
腊月十九傍晚,天还没黑透,赵氏刚把粥端进堂屋,东厢的木门就开了。
顾砚舟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,衣领歪到一边也没顾上理,胡茬冒了一层青。
他朝西厢房看了一眼,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头沈鹿宁应了一声,“放桌上就行,我一会儿吃。”
顾砚舟站在门外没动,手里的纸被他折了又展开,折痕上都起了白印。
“不是送饭。”
绣房里针落的声响停了,过了几息,门帘从里头掀开。
沈鹿宁半边脸落在灯下,眼下带着没睡足的红,右手食指上的布条换过了,指尖还是肿着。
她扫了眼他手里的纸。
“改出来了。”
顾砚舟把纸递过去,手腕伸得直,又往前送了送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鹿宁没接,转身回到绣架前,把针插好,又拿起灶台边的帕子,一根一根擦过手指,才伸手接纸。
“进屋说,别站门口吹冷风。”
两人进了东厢书房,桌上铺着几张写废的纸,墨迹深浅不一,有几张揉成团塞在桌角,有几张叠整齐放在砚台旁。
沈鹿宁把灯芯拨亮些,坐到桌前,把纸展平。
顾砚舟没坐,站在她身后,两手背在身后,五指收了又松。
她从第四段头上看起,逐字往下看,念到句尾时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出声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顾砚舟脚步挪了挪,鞋底擦过地砖,发出细响。
沈鹿宁还是没开口,她把纸挪到灯下,凑近看那两个字。
原稿写的是民力可持,这回改成了民心可恃。
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,又慢慢念了一遍,这回把前后两句连着念了一段。
顾砚舟呼吸重了些,他走到桌边坐下,手搭在膝上,拇指按着食指的甲盖,没松开。
沈鹿宁把纸放回桌面,用掌心把纸角压平,手指在那个恃字上停了停。
“改得好。”
顾砚舟肩头松了松,可还没彻底松开。
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碗,又放下,碗沿碰桌响了一声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沈鹿宁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,靠着椅背换了个坐法,腰酸了三天,怎么坐都不顺。
“前三段你写的是漕运改道怎么省人力,河工征调怎么轮换,赋税折银怎么缓解农时冲突。”
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画着,从左往右划过去。
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画着,从左往右划过去。
“一段比一段实,一段比一段细,全在讲具l怎么让,读到第三段末尾,该落地的都落了,看到这里,心里先有个底,知道你不是空口说话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的手指,等她往下说。
“可光有办法不够。”
沈鹿宁收回手,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第四段是收口,你把话提到人心上了。”
她点了点那两个字。
“民力可持,说的是百姓还能撑,落脚还在力上。话没错,可到这里就收住了,读完也就过去了。”
顾砚舟接得快。
“所以我改成恃。”
沈鹿宁点头。
“民心可恃,恃是倚着,靠着。一个字换了,落脚就从朝廷能撑多久,变成百姓愿不愿意跟你走,从力转到心,从物转到人,收的方向也从治术抬到治道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上揉了揉发麻的食指。
“宋老先生要你改的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顾砚舟的手从膝上松开了,他把纸拿回去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嘴角动了动,没真笑出来,憋了三天的那口气总算往下落了些,又没落干净。
“但会不会显空。”
他把纸放到桌上,手指按着纸边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