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头三段都写得实,第四段突然往上抬,读起来会不会接不上。”
沈鹿宁想了想,又把第三段末尾和第四段开头看了一遍。
灯花跳了一下,窗纸被外头的风顶得鼓起又贴回去。
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,手肘撑在桌沿。
“不会。”
顾砚舟抬眼看她。
“前头铺得够实,读的人心里已经有底,知道你不是在放空话。到了第四段往上提,反倒是顺着前头那条路自已走上去的,不是硬拽上去的。”
她又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你前头越实,后头收得越高,差得越开,劲头也越足。”
顾砚舟把纸叠好,指尖沿着折痕压过去,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他没再问,把纸塞进怀里,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咽下去时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三天。”
沈鹿宁看他。
顾砚舟把碗放回桌上,靠到椅背里。
“两个字,我写了三天。”
沈鹿宁站起来,绕到他身后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透气,外头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赵氏在收晾干的衣裳,手上动作放得很稳。
“宋老先生给你留这题,就是叫你慢慢想。你要是半天就改出来,他反倒觉得你没琢磨过。”
顾砚舟仰头看她,嘴角这回终于动了。
“你倒会替我说话。”
“你倒会替我说话。”
“我替你说的是实话,好话你去找赵氏讨。”
她放下窗帘,往门口走,脚才迈到门槛上,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响。
门外地上蹲着个小人影,脑袋贴着门板底下那道缝,屁股撅得老高,一只手还按着地砖撑身子。
沈鹿宁低头看了一眼,收住脚。
“小记。”
小记被叫到名字,身子一缩,头磕在门框底下,哎了一声,两只手捂住脑门往后退。
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沈鹿宁,眼眶红了,嘴还闭得紧,脸上那点慌藏都藏不住。
赵氏的声音从院坝那头传过来,脚步噼里啪啦地近了。
“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,我衣裳还没收完你就不见人了。”
她到书房门口,看见小记蹲在地上揉脑门,沈鹿宁站在门槛上,抬手把小记从地上捞起来,夹在腰间。
“你爹娘说正经事呢,你别搅和。”
小记被她夹着,两条腿在半空蹬了两下,手还朝书房门口伸。
“我也想听,爹在念什么,我也要念。”
顾砚舟在屋里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他挣着腿,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。
“明日教你念,今日先去睡。”
小记被赵氏夹着往后院去了,走了五六步还回头看,嘴里嘟囔着什么,声音被院墙挡住了。
赵氏那头传来一句低声喝斥。
“再不睡,明天不给你数豆子了。”
院坝里又没了动静,沈鹿宁站在门口搓了搓手,夜风钻进袖口,绣了三天的手指被一激,关节又疼了一圈。
她回头看顾砚舟,他还靠在椅背上,把怀里的纸又掏出来展开看,灯光落在他脸上,眉心那道纹路比三天前浅了些。
沈鹿宁靠着门框。
“这稿子可以给宋老先生看了。”
顾砚舟把纸折好收回怀里,抬头看她。
“你百福迎春进度如何。”
沈鹿宁把受伤的手指收进袖里,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三盏灯。
“绣了三个,还剩四十六个。”
顾砚舟手里的纸停了一下。
四十六个福字,一天绣一个半才来得及的进度,她三天只让了三个。
沈鹿宁没等他开口,转身往西厢房走了。
“来得及。”
她的声音从院坝里飘过来,轻得快被风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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