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盯了她一会儿,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那就先不去。”
“谁说不去了。”
沈鹿宁靠回椅背,帕子底下的指头缩了一下。
“眼下去不得,得等咱们手里有东西,能让周伯明白,咱们进京不是拖他下水,是能帮他办事。”
顾砚舟把桌上的册子合上,塞进包袱夹层,手上慢了半拍。
“那就先看通达行。”
“看。”
沈鹿宁起身到窗前,用左手碰了碰窗纸上的小洞。
对面通达行的灯灭了大半,只剩门框旁一盏,几只小虫绕着灯口转。
她收回手,拉好帐子,上床时被褥凉得贴肉,脚往里缩了缩,后背碰到顾砚舟胳膊。
“睡。”
顾砚舟翻身,把被角掖到她这边漏风的地方。
沈鹿宁闭上眼,脑子里还转着几句话。
将军府管家,姓周,安平巷尾。
后来她也睡着了。
正月十九,天还没亮透,窗纸发白,巷子里第一声鸡叫响起来,沈鹿宁先睁了眼。
她撑着床板坐起,右手在帕子底下动了动,食指那道旧口子结了痂,不碰还成,一碰就跳着疼。
床里侧的顾砚舟也醒了。
两人看了一眼,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头发拢到后头,没多说,披上外衫下床倒茶。
沈鹿宁坐在床沿穿鞋,脚刚落地,对面巷子里就传来动静。
木轮碾过石板,吱嘎响,马也打了个响鼻。
她鞋跟还没提好,人已经到了窗前,右眼贴上那个小洞往外看。
巷子里光还暗,通达行的门已经开了。
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车板上空着,两匹棕马套着旧辕,马脖子上连铃铛都没有。
“过来。”
她朝顾砚舟招手,嗓门放到两人能听见。
顾砚舟端着茶走来,从她头顶上方看了一眼,把茶碗搁到窗台。
通达行门里出来两个人,粗布短褐,腰上系灰黑带子,头上包巾子,打扮跟码头脚夫差不多。
头一个扛着麻袋出来。
麻袋鼓鼓囊囊,两头扎紧,看形状多半是粮,分量不轻。
伙计把袋子往车板上一甩,车身往下沉了沉。
“一袋。”
沈鹿宁嘴里记着数,左手从袖中摸出炭条和册子,在膝上摊开。
第二个伙计跟着出来,扛的麻袋一样大,甩上车时脚下歪了一步,嘴里骂了句脏话。
“两袋。”
两人来回跑了四趟,车板上的麻袋越摞越高,沈鹿宁在册子上划了八道竖杠。
顾砚舟凑近她耳边。
“八袋,每袋少说六十斤。”
沈鹿宁点头,把数记在册子角上。
沈鹿宁点头,把数记在册子角上。
最后一趟,那伙计把麻袋扔上车,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,嘴里嘟囔的话顺着清早的巷子飘过来。
“这批货又要送进宫,天不亮就催人,累死人。”
另一个正在车尾系绳,听见这话,手上一停,转身就捂他的嘴。
“你疯了。”
那人话短,急得发冲。
“这话也敢乱说,叫里头听见了,你今年工钱还想不想要。”
被捂嘴那个把脸别开,挣了两下,含混骂了半句,听不清。
系绳的松开手,拿手指戳他脑门。
“往后把嘴闭牢,干完活走人,旁的少问。”
被戳的伙计揉了揉脑门,翻了个白眼,从门槛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,没再吭声。
沈鹿宁从洞口退回来,背靠窗框坐到地上,册子摊在膝头,炭条还夹在指间。
顾砚舟蹲到她旁边。
两人离得近,说话声再大半分,外头都能听见。
“送进宫。”
沈鹿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抬头看他。
顾砚舟接过炭条,在册子空白处写下几行字。
卯时初,马车无标记,八袋,往北。
沈鹿宁又凑到洞口看了一眼。
马车已经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