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沈鹿宁还站在门框边。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痕。眼圈红着，眼泪倒没再掉。

老汉从灶房里探出头，朝外看了看，又看她一眼，什么也没问，转身把灶房门掩上。

楼梯吱呀响了几声。

顾砚舟扶着栏杆下来，脚步放得很慢。他站到她面前，低头看她的手。灯影落在食指上，那道旧痂还在。

“放榜前一天。”

“监临衙门。”

两句话一前一后撞上，又一齐停了。

沈鹿宁提起篮子，往楼梯那边走。

“上楼讲。”

朝北那间屋子没点灯。她摸着黑坐到床沿，顾砚舟站在窗边。窗缝里漏进码头的灯光，落在他半边衣袖上，另一半身子仍埋在暗处。

“他露了三样底。”沈鹿宁开口，“冯子期是他的人。茶楼那句话，他当天就拿到了。状子要递进监临衙门，借杜巡抚的规矩办事。放榜前一天递，封卷、拿人，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。”

“还有第四样。”

顾砚舟背着她，手搭在窗框上。

“他要一个名字。”沈鹿宁说，“真假不打紧，只要纸上有名字，按了手印，就能往淑贵妃那桩事上牵。”

顾砚舟没出声。

“他们找的是我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也不全是。那幅绣进了宫，陆家不敢直接碰柳如烟，只能先从我这里撕一道口子。”

“何掌柜。”

“嗯。”沈鹿宁把篮子搁到脚边，“何记收了咱们两年的酱。我给他递过罐子，他见过我的手。”

“他见的是让酱的手。”

“针茧长在哪根指头，懂行的人看得出来。”她摊开右手，在黑里看了一眼，“陆家找他，早就盯上了。”

顾砚舟的手扣住窗框，指节收紧，过了一会儿又松开。

“你方才哭了。”

“装的。”

“鞋面上那一颗，也是装的？”

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
沈鹿宁起身，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。火星亮了一下，灯芯被她拨着，才慢慢燃起来。

另一头，贡院街后的死巷里，孟书远也被人拦住了。

他刚从书坊出来，怀里抱着借来的两本墨卷选本。走到巷子中间，前后各站出一个家丁。

冯子期从巷口进来，扇子没打开，扇柄在掌心里敲着。

“孟兄，躲我呢？”

孟书远把书往怀里收了收。

“冯公子，我没躲。”

“没躲？”冯子期站到他面前，“今儿在观澜间，跟顾砚舟喝得很痛快嘛。”

扇柄挑起他发黄的中衣领口。

“顾砚舟替你还了一两二钱，你就把自已卖给他了？一两二钱，连我在醉仙楼吃一桌酒席都不够。”

孟书远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墙。

“我没卖谁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冯子期收回扇子，脸上的笑意没散。

“往后离他远些。放榜那天，他真出了事，你站远点，别把泥水溅到自已身上。”

“他能出什么事？”

“你问这个让什么？”冯子期看着他，“该晓得的时侯，自然会晓得。”

“你问这个让什么？”冯子期看着他，“该晓得的时侯，自然会晓得。”

扇柄在他脸上拍了两下，不重，却让孟书远的下巴偏到一边。

“你只管记着，石门县供出一个举人不容易。省城的书坊、客栈、书馆，冯家一句话，就没人敢收你。你今科中了，明年会试的盘缠，也得有人肯借给你。”

冯子期靠近些，声音压了下来。

“你娘在河边洗了多少年的衣裳，才供出你这么一个？别叫她白洗了。”

孟书远嘴唇动了动，没能发出声音。

冯子期直起身，扇面哗地展开。他领着两个家丁走出巷子，鞋底声一前一后，很快没了。

孟书远在墙根蹲了很久。

怀里的两本选本掉在地上，他看见了，没有伸手去捡。

回到赵掌柜的客栈，已经过了二更。

他的屋子在楼梯底下，只有一张铺板和一只书箱。孟书远没点灯，坐在铺板边摸索着打开箱子，从最底下拿出一只布包。

布包里是一双布袜。

青布面，白布底，针脚走得粗，一行压着一行，歪得不齐。袜底补过两回，新补丁压着旧补丁，边角已经起了毛。

临走那天，他娘把这双袜子塞进箱底，说省城的地凉，号舍里的石板更凉。脚底捂暖了，手才握得住笔。

她眼睛不好，穿针要挑日头足的时侯。线头穿过针孔，常常要试好几次。

孟书远把袜子握在手里，布面被揉出一片皱痕。

窗外打过三更。

又打过四更。

他把袜子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坐到天亮。

天色刚泛白，码头后巷那扇破灯笼底下的门被敲响了。

老汉披着褂子出来开门，嘴里还骂着哪个没眼色的，一看见门外那张熬红的脸，后头的话便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