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书远上楼，站在朝北那间屋子门口，抬手敲了两下。

门开了。

顾砚舟站在门内，衣裳已经穿好，腰带也束得整齐，像是这一夜只在窗边站着。

“孟兄。”

孟书远张了张嘴，没把开头说出来。他把怀里的布袜掏出来，递到一半，又塞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垂下手。

“昨夜，冯子期堵我了。”

顾砚舟侧身让他进来。

沈鹿宁坐在床沿，手里捏着针线笸箩。她抬眼看了看孟书远，把桌边那碗温水推过去。

孟书远没碰。

“他说，我再跟顾兄来往，就叫我在省城待不下去。”

“你怎么想？”

顾砚舟没坐，站在他对面。

孟书远看着他。

顾砚舟接着说：“你今天回石门县，也没人怪你。冯家要找的是我。你离得远，他们未必肯花力气来踩你。”

“顾兄不劝我？”

“不劝。”

顾砚舟的声音不高。

“替我作证，往后在省城的路会窄。你家里还有老娘，这件事该你自已掂量。”

孟书远低下头，手又伸进怀里，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双布袜。

半晌，他才说：“我娘洗衣裳，洗的是城里大户人家的衣裳。”

沈鹿宁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。

“有一年，人家少奶奶一条绸裙洗褪了色，叫她赔。她赔不起，就跪在人家门口。跪了一个下午，膝盖都肿了。后来那家人讲，是料子不好，不怪她，叫她起来。”

“有一年，人家少奶奶一条绸裙洗褪了色，叫她赔。她赔不起，就跪在人家门口。跪了一个下午，膝盖都肿了。后来那家人讲，是料子不好，不怪她，叫她起来。”

孟书远抬手抹过眼角。

“她回来跟我说，人穷，腰能弯，嘴不能歪。那家少奶奶肯讲一句公道话，她记了十几年。”

屋里只剩灯芯烧裂的细响。

孟书远站起来，端起水碗，一口喝干。碗底碰到桌面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冯子期那晚讲过什么，我都记得。”他看着顾砚舟，“要作证，我去。”

顾砚舟朝他拱手，腰弯了下去。

孟书远赶紧往后退，脚跟碰翻了凳子。

“顾兄，你这是让什么！”

沈鹿宁伸手扶住凳子，从笸箩里取出一双新缝好的袜底，递给他。

“孟相公，你那双留着。别穿坏了。”

孟书远接过袜底，捏在手里站了半天。

谢字到了嘴边，没出来。

他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
傍晚，码头上的号子一声压着一声。

沈鹿宁站在石阶最底下，河水撞上石头，水花溅到鞋尖。挂着锦华堂旗号的快船靠岸，跳板还没放稳，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女人已经提着裙角踏了上来。

柳如烟三两步跨过石阶，把一只锦匣塞进她怀里。

“你那封信写得像遗书，我一路都没睡好。”

“柳姐姐”

“别叫姐姐。”柳如烟抬了抬下巴，“先看东西。”

沈鹿宁掀开匣盖。

里面是一张折好的洒金笺，封口压着朱印。柳如烟替她把笺纸展开，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纸边簌簌作响。

馆阁l写得端正：

内务府采办回帖。百福迎春一幅，贵妃甚喜，着赏柳家绣庄，列入宫中织绣供奉名册。

落款下的朱印鲜红，印泥还没干透。

沈鹿宁捏住笺纸边缘，指腹压出一道褶。

柳如烟看着她。

“何掌柜要验谁的手？”

“你信里讲过了。”柳如烟把回帖折回匣中，“陆家请了镇上的掌柜认手。可百福迎春如今挂在柳家绣庄名下，是锦华堂的绣，锦华堂的绣娘下的针。他想问哪只手绣的，先得来问我。”

她把声音压低，扇面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
“宫里刚夸过的东西，他敢往淑贵妃的案子上扯？陆家替宁王伸手，也得先看看脖子够不够长。”

码头那边有人在喊船号。

沈鹿宁抱紧锦匣，贴在胸口。她没说话，只朝柳如烟福下身去。

柳如烟用扇子托住她的胳膊。

“少来这套。”

当夜，柳如烟住进码头边的安顺客栈。

她自称锦华堂东家，要了一间最l面的上房。

第二天清早，沈鹿宁醒得很早。她推开朝北那扇窗，原想看一眼城墙根，街上的人潮先涌进了眼里。

挑担的，卖菜的，穿长衫的书生，全朝贡院方向赶。有人跑掉了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没敢停。

巷口冲出一个半大小子，嗓子已经喊哑了，仍扯着脖子往前跑。

“今科有人通关节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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