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嗓子传进后巷,门扇一扇接一扇地开了。
有人端着脸盆探出头,有人提着裤腰追到门边,七嘴八舌地问喊的是谁,通的又是谁的关节。那半大小子早跑远了,只剩脚步声踩过石板,一路往贡院街滚。
沈鹿宁把窗扣上,转过身。
顾砚舟站在屋里,青衫已经穿妥。
“你要去?”
“躲在屋里,便算认了。”
他从木橛子上摘下斗笠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挂了回去。
“今日不戴。”
沈鹿宁没拦,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跟着他下楼。
贡院前街已经挤记了人。
龙门外那片青石场子,往常只有扫地的差役出入,今日连卖早点的挑子都被挤到了墙根。没人顾得上买东西,挑担的也伸长脖子往人堆里看。书生们三五成群,踮着脚,肩膀挨着肩膀,连一条能走人的缝都没留下。
场子当中站着十来个穿长衫的,簇着一个白绸衫。
冯子期登在龙门前的石阶上,扇子攥在掌中,嗓子已经喊得发哑,仍往上拔。
“诸位通年!今科乡试,有人拿着宋老翰林的荐信,第三场之前,由主考书童亲手送进去!”
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声。
“信里写的什么?”
冯子期把扇子往下一劈。
“持信那人自已在茶楼里讲的,信中有‘江月’二字,正对着他诗赋的起句!这还不叫通关节,什么才叫?”
“是谁?”
“把名字讲出来!”
几道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,紧跟着便有人附和。
冯子期的目光在人群间转了一圈,落到街边。
他抬起扇子,指过去。
“清河县,顾砚舟!拿着宋公荐信通关节!”
人群齐齐回头。
顾砚舟站在一棵槐树底下,没戴斗笠,脸被日头照得清清楚楚。人堆往两边分出一条缝,缝不宽,正好够所有人看见他。
“就是他?”
“看着倒规矩,心里可不干净。”
“寒窗十年,抵不过人家一封信。”
一个穿旧长衫的老秀才挤到前面。他的胡子已经白了,到了顾砚舟跟前,先把人从头看到脚,随后嘴角一歪,朝他鞋尖吐了口唾沫。
“读书人的脸,都让你丢尽了。”
唾沫落在鞋前,碎点溅上鞋面。
顾砚舟没低头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五根手指一根根收拢,停了片刻,又一根根松开。那只手在袖边停住,始终没有抬起来。
“顾砚舟,你认不认?”冯子期站在石阶上喊,“认了,诸位通年还当你是条汉子!”
“认了!”
“认了!”
人群里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。
顾砚舟抬眼,看向石阶上的白绸衫,只看了一眼,便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顾砚舟抬眼,看向石阶上的白绸衫,只看了一眼,便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孟书远被挤在卖糕饼的挑子后头,脸涨得通红。他往前挤了两步,嘴刚张开,顾砚舟隔着人群看了过来。
只一下。
顾砚舟摇了摇头。
孟书远停在原地,喉结动了两次,那句话到底没喊出来。他的手握成拳,胳膊绷得发颤。
沈鹿宁站在顾砚舟身后两步,没往前靠。
她的右手收在袖里,眼睛避开冯子期,沿着石阶下那一圈人挨个看过去。
头一个穿蓝长衫,喊一句便拿袖口擦嘴,袖子翻动时,露出里头一截粗布短褂。
第二个人的长衫短了一截,脚踝露在外面,脚上那双新布鞋白得扎眼。早上刚落过露水,青石缝里还存着湿泥,周围人的鞋帮都带着泥点,唯独这几个人脚下干干净净。
她顺着他们的衣摆往上看,轿夫留下的泥水痕已经干在裤脚边。
第三个人喊得最响。他把手臂举起来,掌心朝外,中指上没有读书人常见的墨茧,虎口却磨着一层硬皮。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。
沈鹿宁看向第四个人时,袖里的指尖掐住了布料。
那人缩在人群后面,没跟着喊,只在旁边拍手。圆脸,酒糟鼻,眼皮往下耷拉着。
宋宅巷口第二座门楼底下,她见过这张脸。那人醉了两个时辰,一回也没吐。
沈鹿宁又看了一遍,便把视线挪开,退进槐树的影子里。
日头爬过墙头,人群散得很慢。
冯子期喊哑了嗓子,合起扇子,被那几个人簇着往茶楼方向走。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,走出一段还要回头看顾砚舟一眼。有的人当面啐声,有的人和通伴咬耳朵,几个年轻书生站在远处,欲又止,最后也跟着人群走了。
顾砚舟这才弯腰。
他用帕子把鞋面上的唾沫擦净,又把帕子叠好,收进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