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块，信。宋先生把信交给安儿时，我就在旁边。安儿没拆，从袖里拿出一张薄纸，用墨团在蜡封上按了一下，把印子拓下来，又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。”

顾砚舟说到这里，垂下眼。

“那时侯我没放在心上。先生说过，孙大人收信，必拓封印，必登记。那张拓纸还在孙敬亭手里。库房里的信若换过，蜡封对不上。”

“孙大人已经回避了。”

“人回避了，拓纸还在他手里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得有人去问他要，还得让他肯拿出来。”

他沿着茶碗边缘画了一圈，水线断在碗底。

“第三块，江月。这两个字只从一个地方出来过。”

“观澜间。”

“孟兄听见了，茶楼掌柜知道那天借过观澜间。冯子期听完就去了城西孙家侧门，你也亲眼看见了。”

“原信里没有江月，伪信里却有。”沈鹿宁接道，“这两个字从哪儿来的，就能查出来。”

“对。”

顾砚舟抬头看她。

“三块都得有人去拿。”

他把手从桌面收回，搁在膝上。五根手指一根根扣住，指节泛白。

“可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。”

沈鹿宁看着桌上的三道水痕。其中一道已经干了，只剩一层白印。

“外头的，我去。”

顾砚舟没有答。

斜对面的面馆灭了灯，街上只剩窗缝里落进来的一线月光，斜斜搭在桌角。楼下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，接着是条凳拖动的声音。

二更鼓响过，屋里仍没人开口。

顾砚舟伸手，把她藏在袖里的右手拉出来，拢在掌心。他的拇指蹭过她食指上的旧痂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又要你撑。”

沈鹿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。

“说好的，你走我撑。”

“我这会儿一步都走不了。”

“那就站着。”她收拢手指，握住他的拇指，“站着也算。”

顾砚舟喉结动了动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把她的手往自已这边带了些，贴在膝头握住。

楼下，年长衙役的鼾声一阵长，一阵短。年轻衙役坐在条凳上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，铁尺从腰间滑落，磕在地上。

当的一声。

他惊醒，骂了句什么，弯腰捡起铁尺，重新坐好。过了一会儿，脑袋又垂了下去。

三更鼓响过。

沈鹿宁起身去关窗。手扶上窗框，她停住了。

斜对面面馆的屋檐下，多了一副花担。

两只竹筐，一根扁担，扁担头上系着一截布条。月光照不出布条的颜色。筐里插记了白菊，一枝挨着一枝，花瓣在风里轻颤。

“砚舟。”

顾砚舟走到她身后。

花担后蹲着一个人，穿蓝布衣裳，头上包着帕子。那人从筐里抽出一枝白菊，放到脚边，又从身后的小筐里取出一枝花，插进空处。

那枝花是红的。

她抽一枝，换一枝。

白菊一枝枝落到脚边，筐里的红花逐渐多起来。换到最后一枝，她解下扁担头上的布条，抖开看了一眼，又系了回去。

布条也是红的。

“三娘。”沈鹿宁压低声音，“白菊是断了，线上的人都缩着。换回红的，周伯那头有信了。”

顾砚舟没答，手搭在她肩后。

秦三娘扶正花担，站起来，拍掉膝上的土。她没有立刻离开，抬头朝客栈二楼的窗户看过来。

窗缝里一片黑，她看不见屋里的人，却停了很久。

她抬起手，竖起三根手指，停在脸侧。

随后，那只手转向街北，指了一下。

街北是贡院后墙。后墙根下那排矮房还亮着几盏灯。

那是誊录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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