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远了，车轮碾过青石缝，带起一线灰。

沈鹿宁在街口站了片刻，把篮子重新挎好，转身往贡院街去。

通升客栈在贡院街中段，门脸窄，楼也旧，二楼栏杆缺了好几根。门口站着两个衙役，一个年轻，一个年长，腰间都挂着铁尺。

年轻衙役抬手拦住她。

“提调衙门有票，不许会客。”

“我不是客。”沈鹿宁把篮子往前送了送，“我是他屋里人，来送饭、洗衣裳。他夜里爱咳，没人照看，病倒在里头，你们也不好交差。”

年轻衙役回头看年长的那个。

年长衙役掀开蓝布，里头两个馒头，几罐豆酱，还有一包换洗衣裳。他用手指拨了拨，把布重新盖上。

“搜过了，让她进。”

“票上写着”

“票上写的是会客。”年长衙役把铁尺往腰后推了推，“老婆子给男人送饭，也算客？”

沈鹿宁从篮子里拿出两罐酱，放到门边的条凳上。

“差大哥守夜辛苦，拿去配饭。”

年长衙役没推回去，也没伸手接，只把脸转到一边。

二楼最东头那间屋，门没锁。

沈鹿宁推门进去，门轴在夜里吱了一声。

顾砚舟坐在桌边，没点灯。桌上放着一只茶碗，碗里的水只剩半碗。桌面湿了一片，是他蘸着水画出的道道，横一道，竖一道，水干过的地方留着白印。

他抬头看见她，搁在膝头的手才松开。

“你进得来？”

“两罐酱。”

他的嘴角动了动，没能笑出来。

沈鹿宁把篮子放到墙边，走过去推开窗。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板，只有斜对面的面馆还挂着一盏灯。她把窗推开一道缝，河面过来的风钻进屋里，带着潮气和一点灶灰味。

她回过身，把街口的事讲了一遍。

何掌柜看手，柳如烟亮回帖，街尾那辆青布篷马车，最后又怎么走的。她说得不快，顾砚舟一直听着，直到她讲完，才抬指点了点桌上的水痕。

“他们只剩这一条了。”

沈鹿宁看他。

“会把这一条让死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砚舟把手收回来，指腹在桌沿上蹭了一下。

“今天在堂上，孙敬亭说了一句话。”

他停了停，将那句话重新复述出来：

“监临大人哪天开了封，这两个字就明明白白摆在纸上。”

沈鹿宁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他笃定。”

“信封着，蜡没动，写信的人也不在场。”顾砚舟抬眼，“他讲得比写信的人还明白。”

屋外有人走过，木楼板跟着响了两声。

“信在提调衙门库房里。”他继续道，“许文炳是提调官，又和孙敬亭有旧。胡四在誊录房写得一手小楷，记贡院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
沈鹿宁把右手收回袖中。

“他们要换信。”

“换一封写着江月的进去。”
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那个年轻衙役上来了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门，又踩着木梯下去。

顾砚舟端起茶碗，挪到桌子正中。他蘸了点水，在碗左边画下一道。

“要翻过来，得补三块。”

沈鹿宁往前靠了些。

“先说卷号。”顾砚舟指着那道水痕，“许文炳今日判我，讲的是其卷暂扣。卷子还糊着名，弥封一张没拆，几千张朱卷，他凭什么扣住我那一张？”

他指尖在水痕旁停住。

“除非他早晓得哪张是我的。拆弥封之前，有人把卷号递了出去。”

“胡四。”

“孟兄能证明冯子期打听过号舍和墨。胡四不开口，这一块就接不上。”

他又蘸了水，在茶碗右边画了一道。

“第二块，信。宋先生把信交给安儿时，我就在旁边。安儿没拆，从袖里拿出一张薄纸，用墨团在蜡封上按了一下，把印子拓下来，又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