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知道？你男人在省城犯了事，外头都在讲他通关节。”

她往前凑了些，声音压低，眼里的亮却藏不住。

“人家请我上公堂，讲几句实话。讲他到底从哪儿来的。”

沈鹿宁没有应声。

顾老太抬手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
“你那男人，是我捡来的野种。来路不正，亲爹亲娘是谁，鬼才晓得。我把他养大，供他吃，供他念书，他倒好，娶了媳妇就翻脸，把我一个老婆子扔在老宅里，冬天连炭都烧不起。”

她说到最后，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。帕子干干净净，没沾上一点水。

“我上堂讲实话，天经地义。”

沈鹿宁站着，等她说完。她没有去辩那年冬天，也没有提顾老太堵在门口索要二十两孝敬钱的事。

她只把桌角那些蔫花拢到一处，用草绳捆起来。

“他们替你结了三百三十两的债。”

“结了。”顾老太抬起下巴，“当着我的面撕的。”

“契书呢？”

顾老太张着嘴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什么契书？”

“旧借据撕了，总要另立一张文书，写清楚这笔钱怎么结。”沈鹿宁看着她，“娘按手印了？”

顾老太摸镯子的手停住了。

“按了。”她把手缩回袖子里，“人家念给我听的，说债清了，以后两不相欠。”

“念给你听的是这句话。”

“念给你听的是这句话。”

沈鹿宁向前走了一步。

“纸上写的，未必是这句话。”

顾老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
“你少吓唬我。”

“娘不识字。那张纸写了什么，娘自已看不见。”沈鹿宁的声音不高，“三百三十两，没人白替你清。人家要你上堂说那一句。契上若写的是作证之后才算清账，你说完了，他们翻脸，说你证有假，这笔债照样能挂回你身上。”

顾老太的手落到桌沿，指甲刮过木头。

“他们敢！”

“娘上堂说的是一个有功名的秀才。”沈鹿宁把那几枝旧花往旁边挪了挪，“县试、府试、院试，三回案首。宋老翰林收他让过记名弟子，杜巡抚跟前也有人替他说过话。娘若说他是野种，陆家用得上这句话，就拿去用。要是错了一个字，诬告有功名的人，律里有反坐。”

“反坐是什么？”

“他担什么罪，娘就担什么罪。”

顾老太的嘴唇开始打颤。她抬手碰了碰自已的脸，指尖在颧骨上停住，像是想确认脸上的热气还在不在。

“你胡讲。”

她抬手拍桌，鸡蛋羹碗里的汤汁晃出来，沿着桌面淌了一小道。

“他是顾家养大的！我养了他这么多年，我讲什么不算？我不算，谁算？”

沈鹿宁没有和她争。

她走到后窗边，把窗子推开一道缝，朝菜园看去。垄沟里那只母鸡还在刨土，泥点溅到羽毛上。四周没人。

她把窗子合上。

“娘若不信，把契书拿出来，我念给你听。”

顾老太坐在桌旁，胸口起伏得一阵紧过一阵。她握着桌沿的手松开，挪到胸前，按住绸袄襟口。

过了片刻，她的指头探进衣襟，摸到一处硬角，立刻停住。

“你要是骗我”

“娘自已看那方印。”

顾老太的手抖起来。银镯子磕在衣扣上，叮叮当当地响。

她从怀里扯出一张纸。纸叠成四折，边缘蹭着油汗，折痕已经压得发亮。她没有递过来，只握在手里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把第一折打开。

一折。

又一折。

纸摊在桌上，她两只手分别压住两边，生怕纸面重新卷起来。

沈鹿宁低下头。

纸上的字排得整齐，墨色也匀。她没有先看正文，目光落到契尾。

那里压着一方朱印，四四方方，印泥红得发暗。

印文是“通达行”三个字。

下头另刻了一行小字。

“京城分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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