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南门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个人。秦三娘的花担摆在树根旁,露水还挂在花瓣上。沈鹿宁蹲在担前,挑出一枝栀子,捏着花梗闻了闻。
“红布条。”
秦三娘剪花的手没停。碎叶落下来,粘在她脚背上。
“哪一截?”
“扁担头上的。”沈鹿宁转着那枝栀子,“清河村有个老汉说过,砚舟进村那年,送他来的挑货郎走之前,把扁担头上的红布条系在了顾家门框上。”
秦三娘绕草绳的手停了一下,绳头在指间绷直,很快又接着打结。
“这话以后别在街上讲。”
“三娘晓得?”
“我晓得的,周伯叫我晓得的。”
秦三娘把捆好的花塞进她怀里,立刻扬高嗓子:“五文!不还价!”
旁边挑花的妇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,又低下去翻花枝。
秦三娘把筐里的花重新理顺,脸朝着花梗,声音压得只剩一线。
“你那婆母,找着了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城西,陆家的庄子。庄子后厨有个厨娘,天天到我这里买花。前天她抱怨,说偏院里来了个清河老太太,一天要吃三顿鸡蛋羹,屋里的花还嫌不香,非要带露水的。”
沈鹿宁手里的栀子转了半圈。
“今天我给那偏院送花。”秦三娘解开扁担头上的红布条,又重新系紧,“看门的婆子姓钱,手里沾点铜钱就好说话。我给她两文,她不会跟进屋。你挑担,别开口。”
陆家庄子在城西外头,靠着一片水田。青砖墙围出一大片院落,墙头嵌记碎瓷片,日光照上去,白花花地晃眼。
角门只开了半扇。一个胖婆子倚在门框上嗑瓜子,瓜子皮落了一地。见花担过来,她把剩下的瓜子全塞进围裙兜里。
“卖花的,今天怎么换人了?”
“我侄女,乡下来的,没见过大户人家的门槛,带她进来开开眼。”
秦三娘把担子放下,从筐底摸出两文钱,塞进她手里。
“钱妈妈辛苦。”
钱婆子把铜钱在掌心掂了掂,揣进腰间,拿下巴往里一指。
“偏院,往东拐。老太太屋里那两个瓶子,昨儿插的花今早就垂了。她一起来,骂了半天。”
“晓得,这就去换。”
偏院不大,院里种着一棵石榴,枝头结了几颗青果。正屋门帘换成了湖蓝缎子,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有一碟桂花糕,一碗鸡蛋羹吃到一半,调羹斜搁在碗沿。
靠床立着四扇松鹤屏风。
顾老太坐在桌旁。她穿着酱色绸袄,领口滚着黑边,头发抿得油亮,银簪子插在发髻正中。右腕上那只银镯子被她摸得发亮,左手指腹还在镯面上来回擦。
秦三娘站在门口,扬声道:“老太太,换花咯。”
“进来。”顾老太没抬头,“昨儿那两枝,过了一夜就耷拉脑袋。你们省城人就拿这种花糊弄人?”
“今天的是新剪的,早上刚带回来的。”
秦三娘将花束塞进沈鹿宁手里,推了她一下,自已转身往角门走。走出两步,她又扬起嗓子:
“钱妈妈,昨儿那几文花钱,你看是不是算一算”
钱婆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:“急什么,晚些再说!”
秦三娘没再回头。
秦三娘没再回头。
沈鹿宁抱着花走到窗台边。瓷瓶里的旧花已经蔫了,花瓣贴在水面上,边缘泛黄。她一枝枝抽出来,又将新花插进去。
后窗对着菜园。窗外那片地收拾得很齐,垄沟里长着几棵青葱,再远些,是插记碎瓷片的围墙。
最后一枝花插稳后,她把帕子掀下来,转身。
顾老太手里的调羹掉进碗里,瓷器碰出一声脆响。
“是你?”
她往后仰,椅脚在地面刮出一道长声。
“你来让什么?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来看看娘。”
沈鹿宁把那几枝旧花搁到桌角,没有坐。
顾老太盯着她看了半晌,才扯了扯嘴角。
“看我?你们两口子把我扔在村里,一年到头没送来一个铜板,现在想起我来了?”
她拿帕子擦了擦嘴,把鸡蛋羹往旁边推开。
“晚了。”
“娘住得惯吗?”
“惯。”顾老太抬起手腕,银镯子在光里晃了一下,“一天三顿,顿顿有荤。人家还说了,等省城这边的事办完,就给我置一处小院,再买个丫头伺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顾老太抬眼,指腹停在镯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