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三娘攥着她手腕的手全是汗,汗水从指缝里往下淌。
稻田起了风,稻穗被压低,又从风里立起来,叶片互相擦过,沙沙响个不停。
沈鹿宁站在田埂上,没动。
“几时?”
“辰时开堂。”秦三娘松开手,用袖口擦了擦鬓角,“杜大人今早定的。放榜前的事拖不得,拖一天,外头就多一层说法。”
“青禾还讲了什么?”
“叫你午后去码头那家小店,他在那里等。”秦三娘把扁担架上肩,“先生有话,不肯让我替他说。”
沈鹿宁抬手,把帕子往下压了压,遮住眉眼。
怀里的契书贴着胸口,折痕硌着皮肉。她站了一夜,手里只多出一纸契约、一句口供、一个还没表态的书吏,以及关在客栈下房里的顾砚舟。
“三娘,偏院那个厨娘,晌午还来买花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你替我捎句话给我婆母。”
她往秦三娘身边靠了靠,声音压得只剩一线。
“就说,契在老大媳妇手里,她身上的绳子已经松了。往后堂上有人问她那孩子从哪里来,她记得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秦三娘看了她一眼,没问缘故,挑起花担,沿着田埂往前走。
码头那家小店仍是老样子。门口架着一口大灶,锅里的粥煨得发白,老汉蹲在灶边添柴,火星子从灶缝里跳出来,落在他鞋面上。
他看见沈鹿宁,把火钳搁到灶沿。
“顾娘子回来了?张三在后头睡着,脚上的药今早才换过。”
“劳烦大伯。”
她绕到后院。客房窗子开着一半,窗下摆着一条长凳。孟书远坐在凳上,两手夹在膝间,长衫扣子仍扣到最上面一颗。那只被人踩裂的鞋,鞋帮又崩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发白的麻布。
看见她,他起身起得太急,凳子一头翘起来,随后砸回地面。
“大嫂。”
“坐。”
孟书远没有坐下。他抿了抿嘴,往院门和屋后各看了一眼,才把声音压低。
“明天,我去。”
沈鹿宁站到他面前,没有接话。
“孟相公,你晓得上堂要讲什么吗?”
“讲冯子期。”孟书远喉结动了一下,“醉仙楼那回,他灌我酒,套我顾兄的起句。这个我认,是我嘴不严。可七月初十那天,他在望江茶楼底下喝多了,跟两个通窗讲笑话,说清河那个姓顾的,卷子红号是丙字三十七,这回看他怎么翻身。”
他捏着衣角,布料在指间拧成了一团。
“我那时只当他胡说。朱卷糊着名,弥封也没拆,贡院里没人晓得哪张卷子是谁的。他一个考生,凭什么知道?”
沈鹿宁把右手收进袖中。
胡四说过,那张条子背面,曾抄着一个红号。
“丙字三十七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你记得清?”
“记得。”
孟书远眼圈发红,声音却压得更低。
“那夜我回去,一宿没合眼。我拿手指在床板上写这个号,写了好几十遍。就怕哪天有人问我,我偏偏讲不出来。”
“你若讲出来,冯家往后不会放过你。”
孟书远低头看着那只破鞋。
“我娘替人洗衣裳。冬天手泡在河水里,裂得跟树皮一样。”他吸了口气,“她送我出门的时侯讲,读书人的膝盖,跪先生,跪爹娘,不能跪假话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停,抬起头。
“大嫂,我这双膝盖,前些天已经软过一回了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,片刻后福了一礼。
孟书远一下慌了,伸手要扶她,手到了半途又收回去,脸颊涨得通红。
“大嫂,你这是让什么,我”
“顾娘子。”
“顾娘子。”
院门口有人喊。
青禾挤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,怀里空着,手里攥着一顶斗笠。他看见孟书远,脚步顿了顿。
“自已人。”沈鹿宁侧身让开,“先生有话?”
青禾将斗笠在掌中转了两圈。
“先生叫我带一句话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挺直腰背,学着宋老先生慢吞吞的腔调,“明日老夫也到。”
后院安静了一下。
灶上的粥扑了出来,前头传来老汉的骂声。锅盖被揭开,铁勺碰在锅沿上,叮叮当当。
“就这一句?”沈鹿宁问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青禾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问先生,孙大人那张拓纸怎么办,他不理我。我又问了一遍,他拿拐棍敲我的脚背。”
孟书远张着嘴,半天没有合上。
“宋公……要亲自上堂?”
沈鹿宁没应。
七十多岁的人,压了半年没有拆开的信,终于要拄着拐杖走进至公堂。
她把袖中的手松开。
天彻底黑下来时,她回了通升客栈后院。
年纪大的衙役还蹲在柴院门口,烟锅子一明一灭。看见她,他把脸转向墙根,含糊地嘟囔:
“明天过了,老子也能回家睡一觉。”
下房窗纸上的两个破洞仍在,补过的边角翘着。屋里没有灯。沈鹿宁走到窗根下,还没出声,里面先问:
“明天?”
“明天辰时。”
窗后没了动静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衣料擦过膝头的声音。她知道,顾砚舟又把手扣在了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