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那方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京城分号。
清河镇那间通达行的铺子,门脸窄,柜台高,掌柜是本地人,平日放的也是乡下人的印子钱。铺子被封以后,她只当这条线断在了清河。
这张契,却从头到尾都没在清河落过脚。
“你念。”
顾老太嗓子发干,两只手压着契书,指缝里都沁出了汗。
“念给我听,上头写了什么。”
沈鹿宁用指尖点住第一行,逐字念下去。
“今有清河县下河村顾家老妇,前欠通达行本利银三百三十两,旧据作废,另立此契。俟该妇于堂上据实作证之后,本利两清。”
她停住。
顾老太嘴唇动了动。
“据实,就是讲实话。我讲的就是实话。”
“还有一行。”
沈鹿宁的指尖往下移。
“倘证有误,或临堂反口,本利加倍追讨,送官究治,不得异。”
顾老太低头看着那几行字。她认不全,只盯着墨迹发直。过了片刻,她抬起头,嘴张开,吸进去一口气,许久没吐出来。
“加倍?”
“六百六十两。”
“送官?”
“送官。”
顾老太的手从契书上滑下去,落到膝头,抖个不停。
“他们念给我听的时侯,没有这一句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们讲,讲完就没事了,往后去省城享福……”
沈鹿宁把契书拿起来,折好,放回桌角。
“娘,这张纸在你怀里,就是一根绳子。你上堂照他们说的讲,绳子松一点;讲得不合他们的意,绳子就往回收。”
顾老太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拿袖口擦了一把,袖子很快湿了一片。
“那我怎么办?我不去了,我不去成不成?”
“娘不去,他们也不会放你回村。”
“那你带我走!”
顾老太一把扯住她的袖边,布料被拽出几道褶皱。
“你带我走。我不讲了,什么都不讲了。那张纸你拿去,烧了也好,撕了也好,随你。”
她把契书往沈鹿宁怀里推,纸角擦过手背。
沈鹿宁接住,压在掌心。
顾老太还拽着她的袖子,哭声断断续续。她先讲村里冬天冷,又讲那只银镯子不晓得是真是假。说到后来,鼻音渐重,忽然把声音压了下去。
“老大媳妇,你信我一句。”
“娘讲。”
“我那时侯只收了二两银子。”
沈鹿宁袖中的手指收紧。
“哪个时侯?”
“抱他那时侯。”顾老太抬起手背抹鼻子,“人家讲,把这娃当自家的养,养大了往后有好处。二两银子,就二两。我那会儿哪晓得他能中案首,要是晓得……”
院子里传来脚步。
不止一个人,踩在青砖上,一声接一声。钱婆子的嗓门从外头传进来,抬得很高,尾音却有些飘。
“汪管事来了。汪管事,您慢些,老太太才吃过早饭……”
顾老太的声音卡住了。
沈鹿宁掰开她的手,指了指桌上的鸡蛋羹。
“吃。”
“吃。”
她转身躲到屏风后头。
屏风后靠着床脚,旁边是一只马桶和一口樟木箱子。箱面上搭着几件旧衣裳,樟脑味混着衣料的霉气,堵在鼻腔里。她蹲下来,背贴住墙,把呼吸压得又浅又慢。
屏风由四扇拼成,中间两扇没有完全合拢,留着一条手指宽的缝。
门帘被掀开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,穿月白绸衫,腰间挂着一只用红绳拴住的小算盘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褂的汉子,进门便分站在两侧。
沈鹿宁从缝里看他的手。
右手小指留着一截长指甲。指甲缝里,嵌着暗红的印泥。
她见过这只手。
通达行被封的那天,衙役站在铺子前头贴封条。她在人群里看见后院角门边站着一个穿绸衣的生面孔。那人也是这样一截长指甲,先把指腹上的印泥剔下来,再把什么东西塞进衙役手里,随后从后门走了。
“老太太气色不错。”
汪管事笑着走到桌边,先看那碗鸡蛋羹,又看顾老太脸上的泪痕。
“怎么,又想家了?”
“想,想了。”顾老太拿调羹搅着碗里的羹,头也没抬,“住不惯。”
“住不惯也就这几天。”
汪管事把手搁在桌面上,长指甲一下下刮过木头。
“今天带老太太去前院,见个人。堂上要讲的话,先对一遍。”
“我讲实话就是了。”
“实话也得讲齐整。”汪管事笑意不变,“老太太年纪大,记性又不比从前。到了堂上,东一句西一句,老爷们听不明白,回头还要怪咱们没教好。”
他朝前俯了俯身,声音放低。
“到了堂上,就说那孩子五岁那年,是从北边官道上抱回来的。”
屏风后,沈鹿宁的后背贴紧了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