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拖过青砖,哗啦啦响了一路。
许文炳被两个衙役架在中间,脚尖擦着地面,拖出两道灰印,嘴里还在念:“下官冤枉,下官真是冤枉……”
孙敬亭不肯让人碰,甩开衙役的手,自已往前走了两步。脚底踩住一颗滚过来的菩提子,他身子一歪,后领随即被人从后头揪住。
“族兄!”
他扭着脖子朝左边喊。
孙廷璋坐在椅子上,两手重新拢进袖中,目光落在靴尖前那一小块青砖上,始终没有抬头。
孙敬亭的嘴唇动了两下。没人听清他要说什么,衙役已经将他拖出侧门。
堂里安静下来。
廊下的考生没有走。长衫挨着长衫,挤在栏杆后头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堂中那名青衫秀才身上。
杜怀谦回到大案后,将原信和伪信并排放好,压上一方镇纸。
“顾砚舟,本案到此,你是受诬之人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可有话讲?”
廊下有人压着声音说:
“这回该喊冤了。”
“换我,许文炳的祖宗十八代都得骂一遍。”
“禁足、扣卷,还叫记城人指着鼻子骂了这么多天,他能忍到现在?”
栏杆外,柳如烟将团扇从脸前挪开些,偏头看沈鹿宁。
沈鹿宁没有看她。她的右手藏在袖里,指腹沿着那圈旧痂来回压了一遍。
顾砚舟往前走了半步。
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,先扣紧,再慢慢松开。他撩起衣摆,朝大案躬身,双手拱起。
“学生只求卷子照常评阅。”
他说完便直起身,退回原处。
廊下的声音断了。
一个考生张着嘴,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。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他,他低下头,盯着自已鞋尖上的泥。
杜怀谦看了顾砚舟许久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宋老先生站在堂侧,手掌在胡须上捋过两回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出声,只将拐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。
孙廷璋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走到宋老先生面前,撩起袍角,双膝落地。堂上顿时有了动静,连杜怀谦按在镇纸上的手也抬了起来。
“先生。”
孙廷璋的嗓子哑着,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
“学生失察。”
“你拓了印。”
“拓了。”孙廷璋没有抬头,“可我没敢拿出来。”
他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敬亭说得没错,学生这一辈子惜身。这张拓纸,我压在书箱底下五天。先生拄着拐杖进了至公堂,我才把它拿出来。让您替我挡在前头,是学生的错。”
宋老先生垂眼看他,手里的拐杖转了半圈。
“起来。”
孙廷璋没有动。
宋老先生吐出一口气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。
“你怕,某晓得。某叫你拓印,就是晓得你会怕。”他说得慢,拐杖尖在地面轻轻点着,“怕的人手里还有东西。两手空空的人,才是真的没用了。起来吧,堂上这些后生还看着。”
孙廷璋撑着地站起身。
他眼圈红了一圈,转向顾砚舟,拱手行礼。
顾砚舟侧身让开半步,回了一个更深的礼。
侧门外忽然乱了。
冯子期被两个衙役扭住胳膊,白衫领口被扯开,脚底在地上乱蹬。
“你们敢拿我?放手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我表叔是陆七爷!通和行的陆七爷!你们晓不晓得陆家是什么人家?”
堂上堂下的声音一并停了。
杜怀谦搁在案上的手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