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根水火棍交叉横在胸前，胡四用肩膀撞了两回，棍身纹丝不动。

他左脚没穿鞋，脚底蹭破了一层皮，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两个带灰的血印。

堂上，杜怀谦没有起身。

“放他进来。”

衙役收了棍子。胡四往前扑了一步，跨门槛时被自已的裤脚绊住，膝盖先磕在地上。他没顾上起身，就这么跪着往里挪，挪到堂中，挨着顾老太跪下。两只手始终护在怀里，肩膀一下一下起伏。

许文炳在小案后探出身，声音拔得很高。

“胡四！你一个誊录房的书吏，擅闯至公堂，晓得这是什么罪吗？”

胡四抬头看他。几夜没合眼，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
“晓得。”

嗓子已经哑了，话从喉咙里刮出来。

“许大人，前天夜里三更，库房的钥匙，是你那个姓刘的亲随拿来的。”

廊下的人群一下乱了。衙役喝了几声，才把声音压回去。

杜怀谦用手指敲了敲案面。

“你怀里护的是什么？呈上来。”

胡四把油纸包掏出来。麻线在外头缠了个十字，他的手抖得厉害，抠了两次没抠开，索性低头用牙咬。线断了，他剥开一层，又剥开一层。第三层油纸揭开，露出一个旧信封，封口还粘着半圈暗红的蜡。信封底下，压着一张窄纸条。

衙役接过去，送到案上。

杜怀谦没有先碰信。他拿起纸条，看了看正面。上头七个字，墨色已经发干，“月”字最后一撇拖得很长。他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另有一行小字。

“丙字三十七。”

他抬眼。

“谁写的？”

胡四直起身，右手垂在身侧。中指上的厚茧蹭着拇指，一下一下。

“正面七个字，是冯公子的笔迹。背面的红号，是小的抄的。”

冯子期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。

“胡讲！你认得我是谁？我连贡院的门都没进过，更没进过誊录房”

“把方才掉在地上的折扇拿来。”

杜怀谦没有看他，只朝衙役偏了偏头。

折扇被捡来，扇面朝上，铺在案边。杜怀谦把纸条放在旁边，两个月字挨在一处。那一撇的长度、收笔时的弯折，几乎没有差别。

冯子期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柱子。

杜怀谦把折扇推到案角。

“胡四，从头讲。”

胡四额头抵上青砖，磕出一声闷响。再抬起来时，额角沾了灰。

“陆家的葛三先找上小的家门。小的娘咳血，咳了大半年，回春堂的药钱已经赊不下去了。葛三讲，只要小的照着一本碑记拓本练字，再替他们报一个号，药钱他们还。”

他停下来喘气，嘴里有股血腥味。

“小的练了七八天。前天夜里，许大人的亲随开了库，葛三在外头守门。小的拿热刀起蜡，抽出原信，照着原样抄了一封假的。葛三叫小的把原信烧掉，小的烧的是一张废卷纸。原信……揣在裤腰里带回了家，一直压在米缸底下。”

孙敬亭捻着菩提子的手停住，起身道：

“监临大人，一个偷过封存物证的书吏，他的话也能信？”

胡四转过头。

“偷，小的认。换，小的也认。”

他用袖口擦了擦脸，袖边很快沾上一层灰。

“可小的抄到一半，看明白了信里写的东西，手就不听使唤了。那封信，是来拿你们这些人的。”

堂上的风从门口穿进来，吹得信纸一角翘起。

堂上的风从门口穿进来，吹得信纸一角翘起。

杜怀谦看着他。

“既然留着原信，为何现在才来？”

“门口有人。”

胡四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四更天，两个穿新鞋的到了巷口。一个蹲在槐树底下，一个靠着墙。小的开门，他们就抬头。小的关门，他们也不走。”

他咽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天亮以后，卖花的大姐从后巷过来，身后跟着一个瘸腿汉子。他们拿门板把小的娘抬出灶房后门。大姐在前头跟那两个人吵，说他们踩坏了花。小的从后巷跑，葛三在贡院街上追上来，扯掉了小的一只鞋。”

栏杆外，沈鹿宁藏在袖中的手指松开了一点。

门板，后巷，张三的伤脚。

“学生有话要讲。”

人群里挤出一个瘦高的身影。他长衫扣到了最上头，一只鞋的鞋帮裂开，露出里头的麻布。走到堂下，他撩起衣摆跪下，脸已经涨红。

“学生孟书远，石门县人。”

冯子期手里的扇子不见了。他两手垂在身侧，衣摆被捏出几道皱痕。

“孟书远，你敢”

孟书远没有回头。

“七月初六，醉仙楼二楼，冯子期请学生吃酒。他先敬了学生三杯，讲寒门出身不容易，又问学生晓不晓得顾兄诗赋的起句。学生喝多了，嘴没把住，讲了‘江色无声月自明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舌尖抵过干裂的嘴唇。

“冯子期拿筷子蘸酒，在桌上写了一遍，说这句好，要记下来学。”

冯子期的肩膀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