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以后,裴烬便没有再离开过宋窈身侧。
他其实也累了,如今报了仇,替皇帝做完了该做的事,若是放在从前,裴烬早就失了活着的缘由,不知何去何从,又能做些什么。
可如今不同,他有妻子。
于是裴烬日日守在宋窈身侧,晨起替她挽发,夜里为她暖脚,闲时便靠在窗下读些闲书,偶尔念出来给未出世的孩子听,说要带宋窈再去江南和京城之外的地方看看。
可宋窈的肚子等不及了。
院外的杜鹃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从墙头垂下来,那孩子似是非要出来看杜鹃一般,在娘的肚子里待不住了。
好在裴烬将一切都事先备好了,稳婆都提前雇了好几个住在府里。
屋子里烧了热水,帘子密密地垂着,宋窈疼得额上全是细密的汗,咬着帕子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浑身冷汗。
裴烬被拦在外间,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,他只能听见她压抑的喘息声,一声比一声急促,一声比一声重。
他在外间来来回回地走,凌晟靠在门边,看着裴烬那张素来沉静的脸此刻血色尽褪,忍不住道:“你在京中,出了多大的事也没急成这样。”
裴烬没理他,脸色却越来越急迫,听着里面痛苦的声响,仿佛心里也在被划刀子。
早听闻女子生产之痛胜过刮骨疗毒,他自己刮过骨,却觉得宋窈此刻明明比他疼得多,一时竟手足无措。
却在此时,里头忽然传来宋窈一声嘶喊。
裴烬的眸子猛地一僵,几乎要掀帘进去,却被守门的婆子很快拦住了:“公子,您不能进,血气冲撞了不好。”
他们是隐姓埋名在此,无人知晓真实身份,府里上下佣人都称呼裴烬公子。
裴烬急切:“她怎么办?她怎么会疼成这样?”
“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。”
裴烬闭了闭眼,只能转过身去,此刻攥在心上的,不只是妻子孩儿的性命,还有他自己——宋窈就是他为之活着的希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。
那声音又脆又响,像春雷乍破,连院子里停着的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。
凌晟一跳:“怪响亮的,这孩子不如叫惊羽!”
裴烬猛地转身,帘子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,满脸是笑:“恭喜公子,是个哥儿,母子平安。”
裴烬却看也没看那襁褓一眼,径直掀帘进了里间。
宋窈躺在床上,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看见裴烬进来,微微动了动嘴角,声音虚弱:“你……怎么不看看孩子?”
裴烬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从稳婆手里接过那小小的襁褓。
怀里的东西轻得不可思议,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红通通的,眼睛还闭着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有点丑。
比裴烬想象的丑。
裴烬却还是满心欢喜,看了许久,久到宋窈以为他要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。他却忽然抬起头来,带着劫后余生的郑重:“再也不叫你生了。”
宋窈愣了一下,无力地笑了笑。
笑着笑着,宋窈眼角湿润,她伸手去够孩子的手指。
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,这世上,有属于她血脉的延伸,是她和裴烬紧紧系在一起的羁绊。
此时窗外杜鹃红艳,春深似海。
消息传出去没几日,天伊国的使臣便到了江南。
来得很突然,说是奉国主之命,恭贺南元朝郡主之子诞生,献上镇国之宝——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璧,名唤“沧海珠”。
据说能辟邪安神,润泽万物。
裴烬看着那玉璧,眉眼间浮起一点浅淡笑意,只吩咐人妥善收下。
那个阿遇,倒是舍得。
沈清禾来得更快。
她一身利落骑装,风风火火,身后还跟着数十精骑,显然是随军而来。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,也不奇怪凌晟怎么也会在这儿,便径直去看宋窈和孩子。
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,沈清禾喜欢得不行,嘴上却依旧坦荡:“把玩你的就行了,孩子还是别人的可爱!”
宋窈拿她没办法,问起她为何会随军而来。
沈清禾道:“我想代替父亲,领兵前往天伊国边境,一来震慑边境,二来……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熟睡的婴孩,“也想去寻阿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