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清河沉默地流淌,倒映着稀疏的寒星,刚才那番歃血为盟的豪情,都被这冰冷的河水吞没,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责任。
孙二娘等人兀自提心吊胆,见他安然归来,方才长长舒了口气,却也不敢多问黑鱼嘴内详情。
货船不敢在黑鱼嘴水域久留,连夜启程。
李啸云独立船头,任凭凛冽的河风刮面。
赵铁柱血泪交织的誓犹在眼前,疤脸等人惨死鬼子机枪下的消息,更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恨日寇之残暴,怜同胞之苦难,更感肩上使命之重大。
收服水匪赵铁柱,仅是在小清河上点燃了一簇火苗,如何让这火苗成燎原之势,将这股桀骜不驯的江湖力量,淬炼成真正的抗日铁拳?
前路漫漫,关山重重。
第二日下午,货船抵达此行的终点,寿光县境内的一处偏僻小码头。
此地河汊纵横,毗邻广袤无垠的盐滩,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咸腥潮湿的气息。
与麦老大、孙二娘作别时,孙二娘眼神复杂,终是忍不住,低声道:“李先生,此一去,风波险恶,务必珍重。若……若有用得着我孙二娘的地方,托人捎个话到章丘北,刀山火海,绝不推辞!”
这几日经历,已让她对这位深不可测的“李先生”,产生了深深的牵挂。
李啸云郑重拱手:“二娘,麦老大,一路多谢照拂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咱们后会有期。抗日大业,终须四海豪杰共襄盛举,届时必当再会!”
他语带双关,孙二娘似有所悟,重重点头,不再多。
码头上,早有一人等候。
此人四十上下年纪,面色黝黑粗糙,手掌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与盐卤灼蚀的痕迹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眼神却透着与普通盐工不同的机警。
他快步迎上,与李啸云对暗语,低声道:“可是太行山来的‘账房’先生?俺姓王,排行老三,是这里的‘伙计’,奉‘东家’之命在此接应您。叫我老王就成。”
“有劳王三哥。”
李啸云点头,随即在王老三的引领下,迅速离开码头,融入望不到边的盐碱滩中。
寿光盐场,乃北方重要盐区,此时已完全沦于日寇铁蹄之下。
举目望去,广阔的盐田被分割得支离破碎,一道道盐埂横在大地之上。
无数衣衫褴褛的盐工,在盐田里艰难劳作。他们佝偻着背,在齐膝深的冰冷卤水里蹒跚,用粗重的木耙、铁锨收拢着结晶的海盐。
凛冽的海风毫无遮挡地刮过,吹得人肌肤开裂。
更令人窒息的,是盐场四周林立的岗楼。
日本鬼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,牵着膘肥体壮的狼狗,来去巡逻,虎视眈眈。还有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汉奸盐警,手持皮鞭木棍,穿梭其间,稍有不顺,非打即骂,口中污秽语不绝。
“快干!妈的,没吃饭啊!”
“皇军等着用盐!耽误了大事,扒了你们的皮!”
“瞅什么瞅?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!”
一个老盐工动作稍慢了些,一个盐警冲上去,劈头盖脸就是几鞭子,老人惨叫一声,跌倒在卤水里,拼命挣扎,却只引来一阵猖狂的狞笑。
目睹这一切,李啸云暗暗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这片洁白盐滩的每一粒盐,都浸透着盐工的血泪。
日寇该死,不仅掠夺资源,更将这里的同胞视为牛马奴役!
“有朝一日,要让这天地扭转过来!”
王老三领着李啸云,七拐八绕,避开大路和岗哨,来到盐场边缘一处极其低矮破旧的“地屋子”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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