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啸云深知,治军要点,在于统一思想。
小清河顺流直下,由济南直达入海口。水上讨生活的江湖客,放浪不羁惯了,不经过血与火的锻打,绝对不会老老实实服从命令。
鬼子也是看上了这一点,只要出钱够多,就能收买任何人。
奸细不除,队伍必亡!
黑鱼嘴,赵铁柱的老营盘。
篝火噼啪燃烧,映照着围坐众人神色各异的脸。
羊肉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,混合着河水的湿气,但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李啸云站在篝火旁,目光扫过眼前这百十号精壮汉子。
这些人,就是赵铁柱称霸小清河的本钱。他们大多皮肤黝黑,体格健壮,眼神里带着江湖人的桀骜,也带着长期在水上讨生活留下的风霜印记。
其中不少人身上带着伤疤,眼神凶狠,一看便是亡命之徒。
此刻,他们正窃窃私语,目光不断瞟向李啸云这个陌生的“账房先生”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在他们看来,这白面书生模样的人,怕是连鸡都没杀过,凭什么来“相面”,凭什么让大当家如此看重?
赵铁柱站在李啸云身边,虬髯阔脸上带着紧张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如洪钟:“弟兄们!都静一静!这位是李先生,是俺老赵请来的高人!别的本事不说,单是一双眼睛,毒得很!是忠是奸,是人是鬼,在他眼前走一遭,立马现原形!今天,就让李先生给咱们弟兄们都瞧瞧,看看咱们黑鱼嘴,是不是铁板一块,有没有被鬼子的脏钱喂饱的白眼狼!”
底下,顿时一阵骚动。
有人面露不屑,有人交头接耳,更多的人则挺起了胸膛,一副“尽管来瞧”的光明磊落。
李啸云面色平静,心中却如明镜一般。
他知道,赵铁柱这番话说得粗糙,却也是无奈之举。直接说清查内奸,必然引起恐慌和抵触,用这种“看相”的江湖路子,反而更容易让这些汉子接受。
他向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诸位好汉。李某不才,略通相人之术。今日受赵大哥所托,并非要窥探各位隐私,实乃近日风声鹤唳,鬼子奸细无孔不入。我等既已决心抗日,便需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若队伍中藏有魑魅魍魉,关键时刻背后捅刀,害的可不只是赵大哥,更是害了所有并肩杀敌的兄弟,害了这小清河上千千万万盼着我们打鬼子的父老乡亲!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:“所以,今日看相,看的是忠奸,辨的是人心!身正不怕影子斜,真心打鬼子的好汉,自然无惧。若真有那心术不正、暗通款曲之辈……现在站出来,赵大哥仁义,或可留你一条全尸。若等我指认出来,哼,休怪这清河之水,今夜要染红了!”
话语森然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不少汉子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,只觉得这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眼神竟比赵大哥的鬼头刀还要锋利。
“好!李先生说的在理!俺黑瞎子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看!先从俺开始!”
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率先吼了一嗓子,咚咚咚走到篝火正前方。
李啸云微微点头,示意他站定。
他精通心理学和侦查学,更有着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。一个人的眼神、微表情、身体语,在高度压力下,很容易暴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他绕着那汉子缓缓走了一圈,看似在观察面相骨相,实则注意着对方的呼吸、指尖颤抖、喉结滚动等细微之处。
“这位好汉,性情豪爽,义气为先。早年应是吃过官府的亏,对官府之人深恶痛绝。然对兄弟却可两肋插刀。近日家中似有老母牵挂,可是挂念其寒暖?”
那汉子猛地瞪大眼睛,脱口而出:“神了!李先生!您咋知道俺娘最近身子不利索?俺正琢磨着弄点细粮回去瞧瞧呢!”
李啸云淡淡一笑:“印堂略有晦暗,主家宅不安。眼角牵挂纹显现,必是至亲。观你行,重情重义,故有此断。”
他心中实则根据这汉子的年纪、以及赵铁柱之前零星透露的部下情况,结合偶尔望向东南方向时的忧虑眼神,做出的合理推测。
这一下,镇住了不少人。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众人,神色都认真起来。
“下一个!”赵铁柱吼道。
一个接一个,汉子们走上前。李啸云问话看似随意,有时问及家乡往事,有时谈及对鬼子的看法,有时聊起水上营生的细节。他目光如炬,思维敏捷,从对方细微的反应中捕捉到蛛丝马迹。
大多数人经得住盘问,眼神坦荡,语间对鬼子的恨意真切。
李啸云便略略点头,说几句“忠勇可嘉、肝胆相照”之类的话,让其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