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过清河平原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。
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刚进农历十月,地里最后一点蔫巴巴的高粱茬子,也叫霜打成了灰白色。
巨淀湖边缘的芦苇荡,褪尽夏日的苍翠,枯黄一片,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哀鸣,如泣如诉。
李啸云站在黑鱼嘴村外最高的土岗子上,棉袍的下摆,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他放下那架从日军小队缴获的望远镜,眉心的结锁得死紧。
远处,地平线上,几个突兀的黑点正在蠕动。那是日军新设的碉堡,像毒疮般生长在本该属于麦田的地方。
“狗日的小鬼子……这是要把咱们清河平原,用铁刺和壕沟,一块块肢解、吞吃干净啊。”
身旁,赵铁柱声音沙哑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这个在水泊里荡了半辈子船的汉子,如今腰间别着两把磨得锃亮的二十响匣子炮,眉宇间早没了当初那个只会撒网打鱼的渔夫模样,只剩下被战火淬炼过的冷硬。
李啸云没有立即接话,目光越过那片正在被强行改变的田野,投向更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轮廓。
王郭村,孙家坞,还有更远的广饶、博兴……
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名字,如今正被一条条新出现的土路、一道道深挖的壕沟粗暴地连接、切割。
藤田一郎的“囚笼政策”,不再只是济南特务机关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,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残酷,化为勒在清河抗日根据地脖颈上的真实绞索。
“走,回去。”
李啸云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转身走下土岗。
脚步沉稳,却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。
黑鱼嘴村,游击大队指挥部设在一处看似普通、实则地下已被掏空大半的农家院落里。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,勉强驱散着屋内的寒意。
周明远披着件旧军大衣,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手绘地图上,铅笔尖沿着几条新标注的红线缓缓移动。
那红线,像毒蛇,蜿蜒盘踞在代表村庄和河流的标记之间。
周明远的嗓音带着熬夜的疲惫,却异常清晰:“看这里,从广饶到博兴,鬼子强征了不下五千民夫,硬是在平原上开出了三条能并行跑卡的‘治安路’。路两旁,是深一丈五、宽两丈的封锁沟。每隔五里,必有一座碉堡,驻兵一个小队到中队不等,配有机枪、迫击炮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李啸云、赵铁柱,以及刚匆匆赶到的孙玉莲。
“这还只是第一批。据吴砚斋同志冒死送出的情报,藤田的计划,是要在明年开春前,在整个清河区,建成一个以公路为链、碉堡为锁、封锁沟为栏的庞大囚笼。到时候,咱们的根据地,就会被分割成无数小块,部队机动困难,各村联系中断,变成瓮中之鳖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孙玉莲裹紧了头巾,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风霜。她负责的情报交通线,最近损失了好几个点,都是被突然出现的清乡队和伪军便衣破坏的。
孙玉莲的声音有些发紧,带着压抑的愤怒:“不止是修路挖沟,靠近敌占区的村子,遭了殃。清乡队三天两头下来,以‘清查良民’为名,抓咱们的家属,逼问游击队的下落。王郭村的老忠叔,儿子在咱们队伍里,被吊在村口大槐树上打了一天一夜,昏死过去几次,硬是没吐一个字……最后,被活活折磨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圈微红,但语气愈发坚定:“他们还在各村推行‘连坐保甲’,一家通共,十家连坐。老百姓现在看见咱们的人,又亲又怕。亲的是自家人,怕的是给咱们一碗水喝,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白色恐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