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清河下游，白马湖水域。

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透出一丝惨淡的阳光，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，却比寒风更加刺骨。

芦苇荡深处，一条窄小的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
船头，白老七穿着一身沾满鱼鳞和水渍的旧棉袄，头上扣着破毡帽，看似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渔夫。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，却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河面和对岸若隐若现的日军碉楼。

他身边，围着几个同样作渔民打扮的精壮汉子，正是前来投诚的“混江龙”李老嘎哒和“浪里白条”何鱼鳅。

“七爷，鬼子这两天动静不对头啊。”李老嘎哒压低声音，黝黑的脸上带着忧虑，他指了指河对岸，“往常这时候，鬼子的巡逻艇早就突突过来了，今天这都晌午了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。倒是岸边那些炮楼子，瞭望哨多了不少，望远镜晃来晃去，像在找啥东西。”

何鱼鳅水性极好，一个猛子能扎出去半里地，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，接口道：“俺昨儿晚上摸黑潜过去看了，靠近盐仓码头那边，新来了两艘铁壳子汽艇，比原来的巡逻艇大一圈，上头架着机关炮。码头上堆了不少木箱子，看着像弹药。鬼子兵也多了，出入查得特别严，连送菜的船都要里外翻个底朝天。”

白老七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，浑浊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精光。

他清楚，自己和白马湖兄弟最近频繁接触沿河水匪的行动，虽然尽量隐秘，但这么多人调动，难免留下痕迹。看来，是真引起对面那群东洋豺狗的注意了。

“慌啥？”白老七吐出个烟圈，声音沙哑却沉稳，“鬼子越是紧张，说明咱们戳到他们痛处了！他们修碉堡、锁河道，断了大家的生路，咱们要是屁都不放一个，那才真叫完了蛋！李老大，何老弟，你们的手下，都安顿好了？家伙什都藏严实了？”

李老嘎哒重重点头：“七爷放心，弟兄们都在老窝里猫着呢，船进了汊子，枪埋进淤泥，鬼子的望远镜再厉害，也瞅不见！”

白老七用烟袋锅敲了敲船帮：“眼下鬼子盯得紧，咱们先缩着脑袋，避避风头。但活儿不能停。李老大，你手下弟兄熟悉从泺口到卧牛山这段水路，给我把眼睛放亮，盯死鬼子的巡逻艇，啥时候出来，啥时候回去，走哪条道，船上多少人，多少枪，都给俺记清楚了。何老弟，你水性好，带几个弟兄，专门摸鬼子设在浅水区的暗桩和水下铁丝网，看看有没有能钻的空子！”

“明白！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
“记住喽！”白老七压低声音，语气严肃，“咱们现在不是单打独斗的绺子了，是八方面军的眼线和外围！一切行动，要听上面的号令。没有命令，谁也不准擅自行动，更不准跟鬼子硬碰硬！咱们现在要做的，是摸清鬼子的底细，当好千里眼、顺风耳。等时机到了，自然有咱们出手的时候！”

安排妥当，白老七让两人驾船离开，自己则摇着橹，慢悠悠地向白马湖根据地划去。

他表面平静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鬼子加强了戒备，说明藤田一郎那条老狗已经嗅到了危险。

接下来的斗争，必然更加残酷和复杂。

济南城，泺源公馆。

藤田一郎枯坐在办公桌后，面前摊开着特高课刚送来的紧急密报，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期小清河沿岸“异常人员流动”及“疑似水匪串联”的情报，重点提到了白马湖白老七的频繁活动。

“八嘎……这群阴魂不散的泥腿子！”藤田一郎低声咒骂。

他并不十分担心这些乌合之众的水匪能掀起多大风浪，在他眼中，那些拿着鱼叉土枪的河匪，在皇军强大的火力和严密的防御工事面前，不堪一击。

他恼怒的是，这种“串联”本身所传递出的危险信号，反抗的火种正在蔓延。

而那个白老七，显然是八方面军伸向水上的黑手。

他抓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，直接要通了小清河沿岸几个主要据点。

“摩西摩西！是龟田中队吗？我是藤田！”他的声音冰冷，“近期小清河沿线，尤其是白马湖方向，水匪活动频繁，可能有串联迹象！我命令你部，加强巡逻和警戒！对所有可疑船只、人员，一律严格盘查！必要时，可以开枪警告，甚至击沉！绝不能让这些老鼠形成气候！……什么？机枪火力足够？蠢货！武力威慑固然重要，但更要警惕他们暗中串联，渗透破坏！要把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！执行命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