泺源公馆,地下牢房。
潮湿霉烂的气味,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,弥漫在狭窄、昏暗的通道里。
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如豆的油灯,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影子。
最深处一间特制的铁牢房内,朱老大被几根粗大的铁链呈“大”字形锁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,低垂着头,花白的头发黏在额前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偶尔因为剧痛而引起的肌肉抽搐,证明他还活着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打破了死寂。
一个黑影,像老鼠一样贴着墙根,溜到了牢房铁栅栏外。
是张德才!
他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嘴唇不住地哆嗦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。
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对着里面呼唤:“朱……朱爷?朱爷?您……您还醒着吗?”
朱老大的头微微动了一下,艰难地抬起。
他的脸布满污血,但那双深陷的眼睛,在黑暗中却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。
他看清是张德才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嘲讽:“是……是你这条……日本人的狗……来看老子……怎么还没死透吗?”
张德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,隔着铁栅栏,把手里的布包塞进去,里面是两个冰冷的、硬得硌牙的杂面窝头。
“朱爷!您……您别骂了!我……我不是人,我是畜生!可我……我没办法啊!”
他压着嗓子,声音绝望而颤抖。
“藤田……藤田那老鬼子……他……他可能要下毒手了!您得想想办法啊,让……让外面的弟兄们……快来救您啊!再晚……再晚就真来不及了!”
朱老大声音嘶哑:“救?……怎么救?……让你……再去给鬼子……报信?……设好埋伏……等他们来送死?……张德才……老子……就算死……也是……站着死的中国爷们儿……不像你……跪着……吃屎!”
“不是的!朱爷,您信我一次!”张德才猛地抓住冰冷的铁栏,“这回是真的!李政委……白老七……他们肯定在想办法!您……您先低个头……假装……假装服个软……活下来再说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朱老大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张德才脸上,“让老子……向鬼子低头?……除非……日头从西边出来!张德才……你给老子……滚!看见你……老子嫌恶心!滚——”
这一声低吼,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鲜血从嘴角溢出,身体剧烈颤抖,铁链哗啦作响。
张德才被骂得狗血淋头,脸上沾着带血的唾沫,呆若木鸡。
他看着朱老大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,再想想自己苟且偷生的丑态,一种巨大的羞愧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连滚爬爬地后退,像丧家之犬一样,逃离了这间让他无地自容的牢房。
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的房间,张德才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朱老大死路一条,李啸云那边肯定把他当成了死敌。
藤田一郎现在也明显把他当成了弃子……他里外不是人,真正成了孤家寡人,一条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臭虫!
“呜呜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我他娘的到底该怎么办啊……”他嚎啕大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他发现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,无论哪边得势,似乎都没有他的活路。
哭累了,他瘫在地上,眼神空洞,望着结满蛛网的天花板。
藤田一郎那张冷酷嘲讽的脸,朱老大宁死不屈的眼神,李啸云可能有的鄙夷和杀意,在他脑中交替闪现。
他以前当泼皮无赖时的那种“有奶便是娘”、投机钻营的生存哲学,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。
在真正的生死考验面前,他那些小聪明,显得如此可笑和卑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