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北,小清河畔,洼里张村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村东头那座半边屋顶塌陷的破败祠堂里,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。
祠堂内,十几个人或坐或靠,挤在冰冷的墙角,人人带伤,衣衫褴褛,脸上混杂着疲惫、悲伤、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篝火堆里,几根潮湿的树枝勉强燃烧着,发出噼啪的轻响,映照着一张张写满挫败的面孔。
白老七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,左大腿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捆扎着,暗红色的血渍仍在不断渗出,将他身下的干草染红了一小片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起皮,昔日那双精光四射的豹眼,此刻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,失去了所有神采。
他的右手,无力地垂在身侧,手指反复摩挲着别在腰后那把冰冷的驳壳枪枪柄。
李啸云坐在他对面的一块残破的石碑基座上,腰板挺得笔直,但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沉痛。
他身上的棉袍,沾满了尘土。
帽檐下,那双深邃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却依然锐利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这些都是跟随他从济南城里血战突围出来的骨干,包括腿部中弹、发着高烧仍强撑着的白老七,以及警卫排长雷娃等几名伤痕累累的战士,还有两三个侥幸存活下来的、来自其他江湖势力的头目。
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沉默,死一般的沉默。
众人耳中,只有火苗舔舐树枝的噼啪声,和远处不知是野狗还是饿狼的凄厉嚎叫。
突然,白老七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一种绝望般的疯狂。
他嘶哑着低吼一声:“政委,俺……俺对不起你,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啊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竟以快得惊人的速度,猛地抽出腰后的驳壳枪,调转枪口,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,手指已然扣上了扳机。
“老七,不可!”
李啸云瞳孔骤缩,反应快如闪电,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扑了过去。
一手死死抓住白老七握枪的手腕,另一只手狠狠劈向他的肘部麻筋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驳壳枪脱手飞出,掉在几步外的干草堆里。
“放开我,让俺死,让俺去陪朱家峪那二十个娃子!俺没脸活了!”白老七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拼命挣扎,涕泪横流,声音凄厉绝望,“是俺没用,镇不住场子,带弟兄们往鬼子的枪口上撞!死了那么多好兄弟……俺白老七还有啥脸面活在世上!让俺死——”
李啸云用尽全身力气,将状若疯癫的白老七死死按在柱子上,双目赤红,对着他耳边厉声喝道:“白老七,你给我听着!死?死了就能一了百了?死了就能对得起朱老蔫他们?死了就能让藤田老鬼子笑掉大牙吗?”
他的声音如同惊雷,在破败的祠堂里炸响,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。
“看看你身边!”李啸云指着周围那些伤痕累累、面带悲戚的弟兄,声音沉痛无比,“看看这些跟着你、信任你,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兄弟!你死了,他们怎么办?白马湖怎么办?小清河两岸盼着咱们打鬼子的老百姓怎么办?你白老七的命,不是你一个人的!是大家的,是咱们这支抗日队伍的!”
白老七被李啸云的气势震慑,挣扎的力气小了些,但依旧哽咽着,浑身颤抖。
李啸云松开他,缓缓直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每一个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悲愤、愧疚和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