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火车站周边低矮的土坯房,在昏黄夕阳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张德才的“鲁北治安协调办事处”那两间砖房,在这片破败中显得格外扎眼。屋里,烧得通红的煤炉子散发着呛人的热气,与屋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。
张德才裹着一件崭新的黑缎面皮袄,这是他用刚克扣下来的“治安费”添置的。
他斜倚在太师椅上,一双穿着崭新棉布鞋的脚跷在炉沿上,眯缝着眼,听着手下疤癞头的汇报。
疤癞头是张德才新提拔的心腹,原先在德州码头一带厮混,以心黑手辣著称。
“处长,您就放心吧!”疤癞头唾沫横飞,一脸谄媚,“弟兄们这几天可没闲着!火车站东头的‘悦来’客栈,南门外的骡马大车店,还有河边那几个扛大包的脚行头头,都让咱们‘梳理’了一遍!该敲打的敲打,该给甜头的给点甜头,现在这帮人,眼睛亮着呢!但凡是生面孔,特别是带着点南边口音或者山里土腥味的,一准儿报到咱这儿来!”
张德才从鼻孔里“嗯”了一声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烫得滚热的高沫儿茶。茶叶的苦涩让他皱了皱眉,但这份“官老爷”的派头让他很受用。
“光盯着生面孔不够。”张德才放下茶杯,手指敲着桌面,“得往深里挖!那些跑车的、扳道的、烧锅炉的,谁最近手头阔绰了?谁没事老往货场深处溜达?谁跟站上的日本兵或者翻译官套近乎?这些,都是线索!日本人那边,最近有没有啥特别的口风?比如……啥时候戒严加岗?啥时候清理货场闲杂人等?”
疤癞头挠了挠脑袋上几根稀疏的黄毛:“这个……处长,日本人的嘴严实得很,那翻译官‘王八蛋’滑不溜秋,光收钱不办事。不过,我听说……好像是听说啊,前两天夜里,有皇军的工兵在货场最里面那片废料堆旁边捣鼓了半宿,还拉来了沙包和铁丝网,神神秘秘的。”
张德才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,随即又耷拉下去,装作不在意地说:“废物堆?收拾那破地方干啥……继续打听,有点眉目了,赏钱少不了你的。”
“是是是!谢谢处长!”疤癞头喜笑颜开,哈着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张德才一个人。
炉火噼啪作响,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。工兵夜里出动,加固废料堆?那地方靠近铁路支线,平时鬼都不去。难道……真跟那趟神秘的军列有关?他的心砰砰跳了几下,既兴奋又害怕。兴奋的是,这可能是个向藤田一郎表功的大好机会;害怕的是,知道的越多,往往死得越快。
“妈的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他嘟囔一句,又给自己续上热水。如今在德州这一亩三分地上,他张德才也算个人物了,手下有十几条枪,日本人表面上也给他几分薄面。他打定主意,既要捞足好处,又得离那些要命的事远点。至于八路……他暗自冷笑,最好别来招惹老子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张德才手下这群地痞流氓,得了他的“尚方宝剑”,在火车站周边愈发嚣张。他们以“稽查可疑分子”为名,横行霸道,敲诈勒索,甚至强占民女,闹得怨声载道。一些原本与八方面军有隐秘联系的脚行工人和客栈伙计,因为受到严密监视,活动变得极其困难,传递消息的风险大增。
几天后,消息辗转传到了李啸云的临时指挥部。
赵铁柱“砰”地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,震得茶碗乱跳:“政委!不能再忍了!张德才这个王八蛋,现在是铁了心给鬼子当狗!他在德州这么一搞,咱们的眼线都快成瞎子了!好多消息传不出来!让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,摸进德州城,宰了这条疯狗!看他还敢不敢嘚瑟!”
他气得满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上次没能动手,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,现在听说张德才变本加厉,更是怒不可遏。
李啸云坐在桌后,神色平静,手指在地图上德州的位置轻轻划过。桌上摊着几份刚从德州送来的密报,字迹潦草,却透着焦急。
“铁柱,冷静点。”李啸云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张德才该死,但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。”
“为啥?”赵铁柱梗着脖子,“就因为他挡了咱们的道?就因为怕打草惊蛇?政委,这家伙现在就是鬼子插在咱们眼前的一根钉子!不拔掉他,咱们啥也干不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