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内,寒风从大明湖冰封的湖面上扫过,抽打在“泺源公馆”高耸的砖石围墙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公馆对面,隔着一条约两丈宽的青石街道,有一栋废弃已久的二层茶楼。
茶楼年久失修,木质窗棂破损不堪,用草席勉强堵着。
在二楼一间积满灰尘的空房里,孙玉莲裹紧了一件臃肿破旧的棉袄,头上包着挡风的深色头巾,整个人几乎与墙角堆放的破烂家具融为一体。
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席的一条缝隙,一双锐利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街之隔的泺源公馆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她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将近四个时辰,长时间的潜伏极为枯燥艰苦,但孙玉莲早已习惯。盐场苦熬出的韧劲和失去父亲的刻骨仇恨,支撑着她像一枚钉子般,钉在这危险的观察点上。
下午申时左右,公馆那沉重的大门突然“吱嘎”一声从里面打开了。
孙玉莲精神一振,屏住呼吸。
先是四名持枪的日本兵跑步出来,分立大门两侧警戒。
紧接着,一辆车身上溅满泥点的日军吉普车缓缓驶出大门。开车的是一名日本军曹,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个人,让孙玉莲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虽然那人也穿着一身日式军便服,戴着皮帽,刻意低着头,但孙玉莲一眼就认出了他的侧脸轮廓。
王良玉!
这个在千佛山计划中侥幸脱身的叛徒,藤田一郎的毒牙,竟然又出现了!
看这架势,分明是重新获得了藤田的信任,再次活跃起来。
吉普车没有停留,出门后直接左转,沿着院前大街向西驶去。
孙玉莲的心跳骤然加速,王良玉在这种天气、这种时间单独外出,必有要事。
联想到最近通过内线零碎听到的风声,说是日军后勤吃紧,频频向济南商会“摊派”物资,孙玉莲立刻判断,王良玉很可能是去大观园一带,与那些被召集的商人“会谈”,进行又一轮的敲骨吸髓式的搜刮!
“这个狗汉奸!”孙玉莲心里暗骂一声。
她深知这种盘剥,会让本就困苦的济南百姓雪上加霜,同时也必然激化城内商贾与日寇的矛盾。
这是一个机会,如果能掌握王良玉具体勒索了谁、勒索了多少,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,争取到一些对日寇心怀不满的力量。
机会稍纵即逝!
孙玉莲来不及多想,也根本无法将消息送出去。
她迅速对身边一名负责望风和联络的年轻队员“小山子”低声吩咐:“你留在这里,继续监视公馆正门!我去跟着那辆吉普车,看看王良玉要去哪儿、见谁。你记好时间,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,立刻按备用路线撤离,想办法把消息传给政委!”
“孙队长,太危险了!你一个人……”小山子一脸担忧。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这是条大鱼!你看好这里,这是命令!”
孙玉莲语气坚决,飞快地脱下臃肿的棉袄,露出里面一身更利于活动的深色夹袄,又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。
她拍了拍小山子的肩膀,随即像一只灵巧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从茶楼后墙一处破洞钻了出去,落入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。
寒风扑面,孙玉莲打了个寒颤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她辨明方向,利用街道两旁屋檐和零星行人的掩护,远远缀着那辆在泥泞街道上颠簸前行的吉普车。
吉普车速度不快,经过普利门时,甚至因为守城伪军的盘查稍稍停了一下,这给了孙玉莲跟上提供了便利。
然而,越是靠近龙蛇混杂的大观园一带,孙玉莲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就越发强烈。
四周看似平常,但一些细节却透着诡异。
街面上的小贩似乎比平日少,偶尔走过的行人眼神躲闪,一些临街的店铺早早上了半扇门板……一种被窥视的感觉,如影随形。
她想起李啸云反复强调的“济南是龙潭虎穴,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”的告诫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但眼看吉普车已经拐进了大观园北门外的牌坊,追踪的目标即将丢失,孙玉莲把心一横,加快脚步跟了进去。
大观园内,由于天气寒冷,又临近傍晚,游人并不算多。
戏园子门口的招贴已经褪色,说书场里传出零落的掌声。吉普车停在了一家名为“聚贤茶社”的二层小楼前,王良玉下车,整理了一下衣冠,带着一名拎着公文包的随从,迈步走了进去。
茶社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,显然是保镖。
孙玉莲躲在对面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后面,假装挑选泥人,眼睛余光死死盯住茶社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