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完全赞同王良玉将所有日本人妖魔化的观点,但他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内核,斗争的彻底性。
这与他一直以来坚持的“在战斗中不断削弱敌人、寻找弱点、一击必杀”的战略思想,是相通的。
“今日之谈,到此为止。”李啸云对门口的警卫员示意,“带王先生下去休息,按俘虏政策对待,不得虐待。”
王良玉被带离时,心情复杂,看了李啸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。
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并未因此改变,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感受到了一种理性的对待。
这或许,是他这个叛国者所能获得的最后一丝尊严。
李啸云独自留在厢房中,眉头微锁。
王良玉的话,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。
那一百五十根金条带来的短暂兴奋早已消散,如何建立抗日统一战线策略?如何在残酷的战争中,既保持钢铁般的意志,又不失人道主义的底线……
这些问题,远比如何处理那箱黄金更为沉重。
李啸云知道,抓住王良玉和张德才,只是砍断了藤田一郎的臂膀,真正的决战,还在后面。
煤油灯的火苗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这,已经是李啸云和王良玉的第五次对谈。
王良玉坐在条凳上,额角的伤口已结痂,绸缎长衫的褶皱里还沾着夜奔时蹭上的泥点。
李啸云搬了张方凳,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小桌,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和两个陶碗。
“王先生,”李啸云提起陶壶,斟了碗水推过去,“你上次说日本人在济南城的防守铁板一块?可我们去年端掉西关炮楼时,鬼子连追击的枪声都稀稀拉拉。”
“李政委见过河龟吗?”王良玉抬眼,“缩在壳里时刀枪不入,可只要把肉饵抛远些……等它们伸出头觅食,脖颈要害便一览无余。”
李啸云眉峰微动。
“济南城就是龟壳。”王良玉的语速渐快,像在棋盘上落子,“城墙、炮楼、电网是硬壳,特务网、保甲制是内衬。强攻如同拿铁锤砸龟甲。贵军三月前强攻普利门,折了二十三个好汉,应当深有体会。”
李啸云不语,王良玉继续道:“可若把视线放远些呢?鬼子每月需从章丘运煤,从洛口渡运粮,军官要到大观园寻欢,文职要去千佛山赏樱。只要他们出城……”他忽然用膝盖顶了下桌腿,陶碗咣当作响,“就是离壳的龟!”
李啸云伸手扶稳陶碗。
“说说你的肉饵。”李啸云说。
“不必特意设饵。”王良玉眼底闪过计算的光,“藤田一郎刚得华北军部嘉奖,正命伪政府筹办‘圣战献金巡游’。下月初五,他的参谋长发誓要带艺伎乘画舫游大明湖。画舫吃水三尺,过鹊山窄湾必减速。若在芦苇荡藏两门土炮……”
话未说完,赵铁柱猛地推门闯入:“政委!寿光交通站急电!鬼子扫荡队今早屠了刘家集,三十七口……”
他瞥见王良玉,后半句硬生生咬碎在牙关里。
王良玉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他想起半月前经手的那份扫荡计划,自己曾在“刘家集”旁批注“该村多通匪”。此刻那抹朱红化作血海,泼得他眼前发黑。
李啸云沉默地摆手,赵铁柱咬牙退下。
“李政委可知‘日卒论’?”王良玉突然问。
见对方挑眉,他深吸一口气:“假设贵军每日只杀十个鬼子,济南驻军三千,不过三百天。可要是贪多求全……”他摇头,“藤田为什么能撑到现在?就是吃准了你们总想一口吃成胖子。”
李啸云终于笑了。
“去年春天,武工队在曲水亭街巷战,用砍刀解决鬼子巡逻队。后来总结战报,有个新兵写‘今日毙敌五名,距解放济南又近一步’,倒与王先生不谋而合。”
王良玉怔住。他原以为这种“积小胜为大胜”的谋略是自己浸淫敌营多年的独到心得,不料早被八方面军实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