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良玉怔住。他原以为这种“积小胜为大胜”的谋略是自己浸淫敌营多年的独到心得,不料早被八方面军实践。
羞惭涌上心头,他脱口而出:“那政委为何还……”
“因为鬼子不是棋盘上的死子。你算准他们出城的时间,可算不准哪家媳妇正好在那天回娘家,哪个娃娃在道旁拾柴。我们每步棋,押的是百姓性命。”
王良玉如遭雷击。
他想起自己曾向藤田献策“驱民填壕”的往事,胃里突然翻江倒海。
“所以更要精算。巡游画舫过鹊山湾是申时正,那时渔舟已归,樵夫返家,沿岸只有……”他突然顿住,惊觉自己正在泄露军事机密。
李啸云却话锋陡转:“说说武士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鬼子临死喊天皇万岁,用肋差切腹,这种疯劲怎么破?”
王良玉愣怔片刻,突然仰天大笑。笑声嘶哑,惊起檐下宿鸟。
“狗屁的武士道!”他啐了一口,“我见过藤田的侍卫长,吹嘘祖上是萨摩武士。后来我们抓了八方面军伤员,他拿军刀砍人试刀,刀卡在骨缝里拔不出!鬼子把切腹当荣耀,我们就偏不让他们死得体面。用绊马索撂倒,用石灰粉迷眼,用渔网罩住乱棍打死……等他们像野狗一样断气,什么武士道都成了笑话!”
李啸云凝视王良玉:“去年大雪夜,独立团在黄河滩围住鬼子中队。有个少佐切腹前,非要用刀在冰上划‘武运长久’。二营长走过去把他踹倒,说‘运你娘!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长久’!后来战士们用刺刀在冰上刻了‘还我河山’,字比他的大三倍。所以王先生,你早看透鬼子是纸老虎,为什么还帮他们出谋划策?”
审讯室坠入死寂。
王良玉半晌才惨笑:“因为我是个懦夫。我看透一切,却不敢对抗洪流。只好骗自己说‘身在曹营心在汉’,其实早烂透了。但李政委!我还能赎罪!我知道鬼子军火库暗门,知道藤田的替身作息表,知道济南城下水道能直通乐园公馆……”
他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,语无伦次地倾倒情报。
李啸云始终沉默,直到王良玉喘着气停下,才缓缓开口:“这些情报,我会核实。”
“那我能活吗?”王良玉急问,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,“我捐出所有财产!在北平花旗银行存着金条,青岛汇丰银行还有美元……都给你们买枪支药品!只求留条贱命,让我亲眼看见藤田覆灭!”
李啸云起身:“生死不由我定。要看太行山的决定,看济南城冤魂答不答应。”
说罢,迈入夜色。
王良玉瘫软在条凳上。
他望着那碗茶水,忽然想起多年前初到济南时,也曾与友人在大明湖上泛舟饮酒。
那时荷花开得正好,他吟过一句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他蜷起身子,把羞红的脸埋进膝盖。
黎明前,李啸云独坐指挥部,就着油灯书写报告。
“政委。”赵铁柱端来烤红薯,欲又止,“那汉奸的话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李啸云掰开红薯,“但真话最毒。他让我们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忍耐,可百姓等不了三百天。我们要找的不是杀龟的巧计,是砸碎龟壳的铁锤。”
东方既白,一群麻雀惊飞过废墟。
他想起王良玉说画舫过鹊山湾的时辰,对赵铁柱吩咐:“告诉爆破组,把最后那箱炸药留在根据地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等哪天我们需要炸开济南城墙时,得留足火药。”
霞光刺破云层时,他伏案写下最后一行:“攻心为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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