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。
在藤田一郎亲自关照下,泺源公馆二楼东头的房间,连夜改成了王良玉的新办公室。
“王桑,这间屋子,以前是韩长官的机要秘书用的。”
王良玉垂手立在门边,腰弯得像熟虾:“太君厚爱,卑职……卑职惶恐。”
“惶恐?”藤田突然抓起桌上一个铜镇纸,重重拍在电话机旁,“从今天起,济南城内所有警备队,你都有权调动!这是特权!”
镇纸底下,压着张手令,墨迹未干:“着王良玉全权处理小清河防务,各部见令如见本官。”
王良玉的膝盖,开始发软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张德才也得过这么张委任状。
“太君,”他喉咙发紧,“卑职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你能!”藤田一把揪住他前襟,“你写的《锁河策论》。分段切割,逐段清剿……很好!比张德才那个废物强百倍!但要记住,你这条命是皇军给的!”
窗外,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三辆卡车驶出公馆大门,车斗里蹲满荷枪实弹的鬼子兵。
那是开往章丘北码头的增援部队。
“看清楚了?”藤田松开手,慢条斯理地整理白手套,“皇军在小清河摆了一盘大棋。你,就是过河卒子。”他拉开抽屉,取出个牛皮纸档案袋,“北平刚到的密电。华北方面军限期一个月,必须打通济南到羊口的黄金水道小清河。”
王良玉接过档案袋,手指触到袋口火漆封印。
封印图案是朵菊花,那是天皇家族的徽记。
“去吧。”藤田坐回太师椅,挥挥手,像赶苍蝇,“隔壁给你备了寝居。需要什么,直接摇电话找总机。”
王良玉倒退着出门,后腰撞在门框上。
走廊里两个持枪哨兵啪地立正,刺刀寒光,晃花了他的眼。
进了新办公室,王良玉反锁房门,冷汗浸透衬衣领子。
藤田给的权力,像烧红的烙铁,攥紧了烫手,松开就没命。
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。里面是套军事地图。
蓝铅笔标出小清河全程的暗礁和浅滩,红铅笔圈着八路可能藏身的芦苇荡。
最底下,有份绝密文件,《关于增强小清河航道运输能力的若干意见》,落款是“华北交通株式会社”。
“狗屁运输能力!”王良玉苦笑
地图上,寿光出海口的位置,用红笔画了个圈,旁注:“每月可通行百吨级货轮”。
他想起去年秋天,在天津英租界喝咖啡时,听个英国船长说过:日本本土铁矿砂枯竭,全靠从东北经渤海运补给。要是小清河航道打通,山东的煤、棉、粮就能直送日本,比走津浦铁路安全十倍。
难怪,藤田像输红眼的赌徒!
权力?不过是催命符!
藤田让他当出头鸟,等八路的神枪手来打。
可要是真能利用这身份……
王良玉打开保险柜,顶层码着金条,中层是机密文件,底层竟有本《南方军敌后工作纲要》,一定是抄某位南方军特工家搜来的。
他如获至宝,就着台灯幽光疾速翻阅。
“利用日伪矛盾,伺机反正……”他喃喃念着。
若能把藤田的作战计划透给南方军,再引导八路和鬼子火并,他坐收渔利,岂不是……
一阵轻轻的敲门声,打断他的遐想。
门外,站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,二十出头年纪,拎着食盒。
“王先生,藤田长官让送宵夜。”
她鞠躬时,后颈露出截红绳,是日本女人系兜肚的带子。
王良玉盯着她水蛇般的腰肢,喉结一动。
这女人叫美云,据说是从北平调来的机要文书。
那双眼太活了,像会说话的狐狸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他故意背转身。
食盒里是粳米粥和四碟小菜,居然有他老家扬州的酱萝卜。
美云布菜时,失手打翻汤匙。弯腰去捡,旗袍开衩处露出大腿上的淤青,那是长期跪坐留下的印记。
王良玉心里冷笑:“果然是训练有素的间谍!”
“王先生辛苦。”美云递过热毛巾,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划,“长官说您爱吃淮扬菜,我特意从泰丰楼请的厨子。”
王良玉接过毛巾擦脸,眼睛微微发酸。
他想起发妻生前,总在冬日给他煨汤。若她还在,见他如今这般模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