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小清河上起了浓雾。
李啸云站在巨淀湖指挥部的土坡上,举着望远镜望向西方。
风从北岸掠过来,带着房屋被焚烧的味道。
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每一次闻到,都像有钝刀在反复切割着心口。
“政委!”通讯员小王从指挥部里冲出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稿,“太行山急电!总部直接发来的!”
李啸云缓缓转过身,接过电文,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电报措辞严厉:“据悉小清河北岸连日惨案,百姓遭屠,村庄被焚。你部应立即出击,阻敌暴行,护我百姓。若长此以往,民无生路,则根基地将失人心,清河防线危矣。”
李啸云反复看了三遍,字字千钧,砸在他的心上。
百姓是根,是八方面军在小清河立足的底气,可眼下的局势,出击便是陷阱,不出击便是对百姓的辜负。
指挥部的土屋里,已经聚了几个人,都是各营的骨干。
朱老大眼珠子布满血丝,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:“政委,打吧,咱不能再等了!再晚一步,北岸的乡亲们就全被鬼子杀绝了!”
孙玉莲刚从济南城回来,粗布棉袄沾满了尘土,袖口还沾着煤灰。
她哑着嗓子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悲愤:“我亲眼看见的……七星村那边,整个村子都成了火海,房子全烧塌了,河滩上、田埂边……到处都是乡亲们的尸体,老人、孩子、女人……一个都没放过。”
说到这里,她再也撑不住,背过身去,用袖口抹着眼睛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屋里的人,都沉默了。
让一向坚韧的孙玉莲这般失态,只是因为河北血案。
她描述的场景,只是北岸惨案的冰山一角。
这些日子,从盐仓码头到章丘北码头,类似的悲剧一直在重演。
李啸云没有说话,摊开地图。
从盐仓码头到章丘北码头,三十里小清河河道两岸,十七个红圈格外刺眼,那都是这半个月来遭到鬼子洗劫的村庄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每个红圈周围,都用蓝笔画了六个箭头,指向不同的方向,那是鬼子的巡逻部队包围圈。
“你们看。”李啸云指着那些蓝箭头,“鬼子每次动手,周围至少有六支部队在外围巡逻,骑兵、步兵、摩托化部队相互配合。最近的巡逻队离袭击点不过三里地,骑兵十分钟就能赶到支援,摩托化部队更快,五分钟就能形成合围。”
他量了量巨淀湖到北岸最近村庄的距离:“咱们从巨淀湖出发,就算全员急行军,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。等咱们到了地方,鬼子早已经完成屠杀,收拾好装备撤退了,留给咱们的,只有乡亲们的尸体,还有一张等着咱们钻的包围圈。”
屋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巨石,沉重得喘不过气。
救,必死无疑。
不救,良心难安。
“那就不救了?”朱老大猛地站起来,木桌被他撞得晃了三晃,桌上的油灯险些倾倒,“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鬼子砍杀?看着咱们的根被刨了?那咱还叫什么八方面军?不如干脆散伙算了!”
“救!怎么不救!”李啸云死死盯着朱老大,“可你告诉我,怎么救?带着弟兄们往鬼子的陷阱里跳?等咱们全被鬼子包了饺子,一起死在河滩上,到时候谁去救剩下的百姓?谁来守着这小清河?谁来跟鬼子耗到底?”
朱老大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重重地坐回板凳上,双手抱着脑袋。
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利害,可一想到北岸乡亲们的惨状,就恨不得提刀冲上去,跟鬼子拼个你死我活。
孙玉莲抹了把脸,擦干眼角的泪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:“政委,我在济南城潜伏的时候,托线人打听清楚了,这些惨案,全都是王良玉那王八蛋出的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