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鸿远从平安旅社回来，心里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。

高特派员的威严，刘长官电话里那句“光耀门楣”的承诺，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了他的心。

重归正统，衣锦还乡的幻景，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，压过了对日本人的恐惧。

他坐在指挥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窗外是章丘城灰蒙蒙的天空。

远处工地上，传来令人心烦意乱的打夯声。

几个日本监工挎着枪的身影在工地上晃动，皮鞭抽打人体的脆响偶尔传来，让毛鸿远心头一紧。

“哼，一群倭奴！”他心底暗骂。

他铺开那张耗费无数心血的“铜墙铁壁”防御工事详图，图纸上线条密布，标注清晰。

曾经，这是他向藤田一郎邀功的资本，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屏障。

现在，它即将变成埋葬这些东洋鬼子的陷阱！

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绘图笔，开始修改图纸。

这种修改，精妙而恶毒。

在关键承重地基的位置，他悄悄将原设计要求的“巨型花岗岩条石”字样，用极细的笔触改为“双层青砖灌浆”。

在核心碉堡的墙体厚度标注上，数字减小了三分之一。

连接各火力点的交通壕深度，也被他刻意改浅。

他做得极其小心，每一处改动都符合“节省物料”的幌子，若非顶尖的行家仔细核对原图，极难察觉其中猫腻。

他一边修改，一边在心里盘算：“南方军的兄弟们，只要用足够分量的炸药，放在这几个关键点……轰！任你鬼子兵多枪好，这豆腐渣城墙一倒，全都活埋！”

想到得意处，他仿佛已经看到，南方军将士在他的内应下，势如破竹冲入章丘城的场景。

到时候，他毛鸿远就是首功之臣。

然而，毛鸿远万万没有料到，一双毒蛇般的眼睛，早已在暗处死死盯住了他。

张德才自从得到藤田一郎的默许后，对毛鸿远的监视变本加厉。

他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十几个眼线，轮班盯梢毛鸿远的一举一动。

毛鸿远去平安旅社，他们远远跟着。

毛鸿远在办公室挑灯夜战修改图纸，他们就想办法从门缝往里窥探。

张德才自己也留了个心眼。

吃一堑，长一智。

他之前几次因为捕风捉影地向藤田报告，反而挨了训斥。

这次，他学乖了。

没有确凿证据，绝不出手。

他要把毛鸿远彻底钉死！

毛鸿远修改后的图纸，很快下发到施工的日本工兵手里。

大部分人都看不出来问题，但张德才多疑，总觉得毛鸿远最近鬼鬼祟祟，这图纸改得蹊跷。

他自己是个大老粗，看不懂这些弯弯绕，但他有他的办法。

他悄悄从济南城私下请来了两个落魄的老学究。

这两人以前都开过私塾，肚子里有点墨水，尤其对建筑算学有些了解。

如今乱世混饭吃，被张德才几块大洋就收买了。

张德才把毛鸿远修改前后的图纸，偷偷拿给两个老学究看。

在昏暗的油灯下，两个老头戴着老花镜，哆哆嗦嗦地看了半天，互相嘀咕了许久，最终颤巍巍地对张德才说：“张……张队长，这图……有问题啊！”

“有啥问题？快说！”张德才眼睛一亮。

“您看这里，这里，还有这里……”一个老头指着几处关键修改，“原本要用大石条奠基的地方，全改成了青砖。这……这承重差太远了！还有这墙厚，这壕深……这要是遇上强攻，尤其是用上炸药……怕是……怕是一炸就垮啊！”

张德才听得心头狂跳。

他虽然不懂技术，但“一炸就垮”这四个字，他听得明明白白！

“好你个毛鸿远！你这是要给皇军的城墙掏洞啊！”

他想立刻就去报告藤田一郎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不行，光靠这两个老家伙的空口白话，分量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