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的冬日，天色总是阴沉得早。才过申时，乌云已低压下来，寒风卷着沙土，抽打在指挥部的窗户纸上，发出“唰啦啦”的响声。毛鸿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那张被他修改得面目全非的“铜墙铁壁”图纸，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。张德才透露的扫荡计划，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。如何将情报送出去，又如何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，破坏这该死的工事？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

就在这时，门被轻轻叩响。

是他的心腹卫兵，名叫小顺子，一个机灵又可靠的年轻人。

“参议，有您的信。”小顺子闪身进来，反手关好门，压低声音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团，神色紧张，“是……是城东‘济世堂’药铺的伙计偷偷塞给我的，说务必亲手交给您。”

“济世堂”？毛鸿远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是他和王成约定的一个备用的、非紧急不启用的联络点。他接过纸团，挥手让小顺子到门外守着。展开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，是用密码写的，译出来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：

“故人李（天和）自渝至，携重礼，欲叙旧。酉时三刻，白鹤楼甲字雅间候教。切切。”

李天和！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毛鸿远的脑海！他当年的老上司，韩长官身边的红人，机要处的处长！韩长官倒台后，听说他辗转去了重庆，据说在某个实权部门混得不错……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章丘？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？“自渝至”，从重庆来的？“携重礼”？毛鸿远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一股难以喻的恐慌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期待涌上心头。王成那个“特使”还没弄清楚真假，这又冒出来一个货真价实的“故人”？
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这份密信的内容，通过安插在章丘城内的另一条隐秘战线，被迅速传回了小清河黑鱼嘴根据地。

黑鱼嘴，指挥部。油灯下，李啸云看着刚刚译出的电文，眉头紧锁。周明远和赵铁柱站在一旁，气氛凝重。

“李天和……这个人我听说过，确实是韩复榘当年的心腹，搞情报的一把好手。”周明远推了推眼镜，语气沉重，“重庆方面这次派他来，还带着重礼，目标直指毛鸿远，看来是对章丘的‘铜墙铁壁’坐不住了。”

“妈的！早不来晚不来，偏偏这个时候来！”赵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茶碗乱跳，“王成兄弟还在城里冒充重庆特使呢！这要是撞上了，非得穿帮不可！毛鸿远那个老狐狸，见到真神，还能认王成这个假菩萨？说不定为了表功，反手就把王成给卖了！”

李啸云沉默片刻，眼神锐利：“情况有变，计划必须调整。立刻给王成发报，命令他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。告诉他，真特使李天和已到章丘，其目的很可能是策反毛鸿远。一旦发现情况不对，或者身份有暴露风险，不惜一切代价，立即撤离！安全第一！”

“是！”通讯兵记录命令，转身就要去发报。

“等等！”李啸云叫住他，补充道，“在电文最后加一句：若时机允许，可设法观察李天和此行的真实意图及人员配置，但绝不可贸然接触，更不可与毛鸿远发生正面冲突。一切行动，以保全自身为要！”

命令发出去了，但指挥部里的担忧并未减轻。所有人都知道，王成身处龙潭虎穴，此刻已是险象环生。

章丘城内，“平安旅社”后院的僻静房间里。王成收到黑鱼嘴的急电，看着译出的电文，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。真特使到了！这无疑将他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。一旦毛鸿远与李天和接上头，自己这个“李代桃僵”的把戏瞬间就会被戳穿。以毛鸿远的精明和狠辣，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，杀人灭口是最直接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