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鹤楼回到指挥部那间冰冷的办公室，毛宏远反手插上门栓，背靠着厚重的木门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窗外，章丘城的夜死一般寂静，只有远处日本哨卡探照灯的光柱，像鬼魅的巨眼，规律地扫过漆黑的天幕。

李天和那张虚伪热络又居高临下的脸，那十支黑洞洞的枪口，还有那张沾了墨渍、如同卖身契般的委任状……一幕幕在他脑中翻滚。屈辱、愤怒，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冰冷，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他走到脸盆架前，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，狠狠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脸颊滑落，混着可能的冷汗，滴落在前襟。冰冷的感觉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“都不相信我……都把我当狗……”他盯着水盆里自己扭曲的倒影，无声地嘶吼。为日本人卖命，是刀头舔血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好不容易搭上王成那条线，指望着八路或者南方军能给条后路，结果来的李天和，却是要把他往死里逼！签那个字，就是自绝于天下，将来无论哪边得势，他都难逃一死！

王成那边呢？看似客气，何尝不也是在利用他？无非是手段比李天和温和些，给的画饼看起来更诱人些罢了。一旦“铜墙铁壁”被破，韩长官的宝藏被起出，他毛宏远还有什么价值？兔死狗烹，鸟尽弓藏，自古皆然！

一股极度的疲惫和厌倦涌上心头。他受够了！受够了在日本鬼子面前装孙子，受够了在重庆来的“大员”面前扮可怜，也受够了被王成那些神秘的“敌后工作者”牵着鼻子走！他毛宏远，曾是韩长官麾下倚重的谋士，自诩聪明绝顶，为何要受这夹板气？为何要把自己的命运，寄托在任何一个不把他当人看的主子身上？

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，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，迅速盘踞了他的整个思绪。

“一走了之……对，一走了之！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，“什么抗日救国，什么党国大义，什么荣华富贵，都是狗屁！乱世之中，活着，活得舒坦，才是硬道理！”

他要破罐子破摔！但要摔得漂亮，摔得有价值！

一个“一石三鸟”的毒计，在他脑中飞速成形。他要挑起李天和的南方军行动队、王成背后的势力（很可能是八路）、以及藤田一郎的日军，这三方混战！让他们狗咬狗，自相残杀！而他自己，则趁乱卷走他早已暗中转移、藏匿起来的部分韩长官宝藏——那些黄澄澄、沉甸甸的金条和大洋，远走高飞！

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得浑身微微发抖。他自信能做到。因为他不是张德才那种蠢货，也不是王良玉那种首鼠两端的小人。他是毛宏远！是熟悉山东每一寸土地、在济南关系盘根错节、甚至……甚至暗中苦学多年、已能流利使用日语的毛宏远！

去日本！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刺激。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！谁能想到，一个在山东替日本人卖命、又被抗日力量追杀的“汉奸”，会反向潜逃到日本本土去？到了那边，改个日本名字，凭着他的积蓄和心机，找个偏僻小镇潜伏下来，足以安度余生，甚至……说不定还能凭借对中国的了解，另有一番作为？

这个终极退路，他藏在心底最深處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，包括那个看似可信的王成。这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。

“李天和……王成……藤田一郎……你们都想利用我？好！我就让你们尝尝被利用的滋味！”毛宏远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。他走到保险柜前，熟练地转动密码，打开柜门。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几根金条和一些现大洋，这是明面上的财物。真正的大头，早已被他通过秘密渠道，分散藏匿在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
他取出一根金条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冷静。计划必须周密，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
首先，要稳住李天和。假意屈服，答应签字，但要拖延时间，索要更多的“活动经费”和“撤离保障”。李天和好大喜功，急于求成，必然会答应。

其次，要利用王成。向他“透露”李天和逼迫自己的细节，渲染南方军的“不义”和“威胁”，强调自己“决心已定”，要配合八路行动，破坏“铜墙铁壁”，并“恳求”对方在自己动手后提供庇护。这既能获取王成这边有限的支援和情报，也能麻痹他们，让他们以为自己仍是“可争取的对象”。

最关键的一步，是向藤田一郎“献计”！他要主动向藤田报告，发现了可疑的重庆特工小队潜入章丘，意图破坏城防，并献上“引蛇出洞、一网打尽”的妙计。将李天和他们的藏身地点、行动计划（当然是经过他“加工”的）卖给藤田。让日本鬼子去剿灭李天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