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支黑洞洞的枪口,在雅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毛鸿远的后背瞬间湿透。他能闻到枪油味,火药味,还有那些黑衣枪手身上散发的汗味和戾气。白鹤楼的雅间隔音很好,外面的喧闹一丝也传不进来,这里成了与世隔绝的生死场。
李天和靠在椅背上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怜悯的笑容。
这笑容,毛鸿远太熟悉了。
当年在韩长官的机要处,每当他提出某个建议被驳回,或者办事稍有差池,这位李处长就是这样笑的。那笑容仿佛在说:你终究只是个听差跑腿的料。
“宏远兄,”李天和的声音很温和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别激动。坐下,坐下说话。咱们兄弟之间,何必闹到这般田地?”
毛鸿远缓缓坐回椅子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背上没有压着十支枪的生死威胁。他抬起眼,看着李天和,眼神里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热络也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
“李处长,”他改了称呼,语气平淡,“你这阵仗,可不像是来叙旧的。”
“形势所迫,不得已而为之啊。”李天和叹息一声,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空白的委任状,“宏远,你我都是明白人。你在日本人手下做了这么久的事,章丘这‘铜墙铁壁’更是你的手笔。重庆方面要启用你,总得有个凭据,有个约束。你在这上面签个字,画个押,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将来论功行赏,这是你回归组织的铁证。你要是不签……”他摊了摊手,没再说下去。
威胁赤裸裸,不加掩饰。
毛鸿远盯着那张纸。纸上盖着鲜红的关防大印,是重庆某个实权部门。一旦签下自己的名字,按下手印,这就是他“通敌谋反”的铁证。李天和可以随时把它交给日本人,或者用来要挟他做任何事。这不是投名状,这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!
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。他毛鸿远,当年也是韩长官倚重的幕僚,自诩满腹韬略!如今竟被人像条狗一样用枪逼着签卖身契!李天和这些人,口口声声“党国大义”,骨子里却把他当作可以随意拿捏、用完即弃的工具!
他想起了王成。那个自称南方军特使的年轻人(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八路的人),虽然也在利用他,但至少态度是“合作”,是“交易”。王成会听取他的意见,会考虑他的处境,会给出相对具体的承诺。更重要的是,王成和他背后的八路,似乎是真的想让他“发挥作用”,而不是单纯地“用完就扔”。
两相比较,高下立判。
一个把他当人,至少是当合作者;一个把他当狗,当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。
毛鸿远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让李天和皱了皱眉。
“李处长,”毛鸿远慢慢站起身,无视那些微微抬高的枪口,抱拳拱手,动作竟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风骨,“您这是……要置我于死地啊。”
李天和脸色一沉:“宏远,这话从何说起?”
“在这敌占区,让我签这种字据,”毛鸿远指了指委任状,“这不是把柄是什么?咱们分开这么多年,您的手段,还是这般老辣,这般……滴水不漏。真让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失望和寒意,“心寒呐。”
被当面戳破算计,李天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。他收起那副虚伪的温和,眼神阴鸷起来:“毛鸿远!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韩长官身边的红人?你现在是汉奸!是投靠日本人的败类!重庆方面给你机会戴罪立功,那是天大的恩典!你还敢挑三拣四?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乱响:“今天这字,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!否则,”他扫了一眼那些枪手,“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?”
杀气弥漫。
毛鸿远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脸。多年前的敬畏、讨好、隐忍,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厌恶和决绝。他彻底看清了,在这些“正统”的大人物眼里,他毛鸿远从来都只是条可有可无的狗。需要时扔块骨头,不需要时一脚踢开,甚至为了灭口,可以亲手宰了。
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,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。既然你们不把我当人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