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厢指挥部那间冰冷的办公室,如今在毛鸿远眼中,更像是一个华丽的囚笼。杀了王成之后,一连数日,他夜不能寐。闭上眼,就是王成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还有最后那句“不会有好下场”的低语,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梦境。
他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。八路那边死了人,而且是王成那样重要的潜伏人员,绝不可能善罢甘休。报复,随时可能降临。或许是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,或许是一杯下了毒的茶水,或许是在某个深夜,几个黑影翻墙而入……
恐惧,如同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。他变得异常谨慎,甚至可以说是风声鹤唳。进出指挥部,身边必定跟着四个荷枪实弹、精心挑选的贴身护卫,都是他花大价钱从原韩长官旧部里笼络来的亡命徒,只认钱不认人。住处也增加了暗哨,饮食必先让人试毒。他不再轻易离开指挥部范围,即便去工地巡视,也前呼后拥,路线不定。
“参议,您这是……”张德才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假意关心地凑上来。
毛鸿远瞥了他一眼,这个满脸谄笑的胖子,现在看起来也格外可疑。他冷冷道:“最近不太平,岔河码头的事你也知道了。八路猖獗,不得不防。”他绝口不提王成的事,但张德才那绿豆小眼里闪烁的精光,让他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些什么。
“是是是,参议英明!是该小心!”张德才连连点头,岔开话题,“对了,按您的吩咐,征召民夫和开仓放粮的事儿,已经办下去了。附近几个村子,还有道上一些混饭吃的,听说有粮吃有钱拿,来了不少人,工地上热闹多了。”
毛鸿远“嗯”了一声,心不在焉。他现在对“铜墙铁壁”的进度已经不太上心了,满脑子都是如何自保,如何尽快攒够资本,然后远走高飞。王良玉当年也想跑,结果呢?尸骨无存。但他毛鸿远不一样!他比王良玉聪明,比张德才狡猾,他能在韩长官倒台那样的风浪里全身而退,就一定能再次金蝉脱壳!
只是这焦虑和恐惧无处排遣。身边的护卫像木头,张德才居心叵测,藤田一郎更是喜怒无常的阎王。他需要一个宣泄口,一个能让他暂时放下防备、吐露心声的人。
于是,小梅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。
这个张德才送来的女人,温柔,怯懦,眼神清澈,仿佛不谙世事。她从不问东问西,只是在他烦躁时默默斟酒,在他疲惫时轻轻揉肩,用她那柔软的身体和崇拜的眼神,安抚他紧绷的神经。毛鸿远开始越来越多地留宿在她那里,酒精和温柔乡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港湾。
这晚,他又喝多了。指挥部里的烦心事,王成临死前的眼神,对未来的恐慌,交织在一起,让他情绪低落。小梅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,给他斟满酒杯。
“宏远哥,你最近……好像心事很重。”小梅的声音细细软软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毛鸿远一口灌下烈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也烧掉了一些理智。他搂紧怀中的温香软玉,长叹一声:“小梅啊……这世道,难啊……人人都想我死……”
小梅身体微微一颤,抬起朦胧的泪眼:“宏远哥别这么说,你是做大事情的人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“大事情?”毛鸿远自嘲地笑了笑,又灌下一杯,“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棋子,用完了就扔的命!”酒精让他放下了部分戒备,压抑已久的话倾泻而出,“小梅,我跟你说,这地方,这差事,干不长了!等老子攒够了本钱,就带你走!去上海,去广州,实在不行去香港!咱们远走高飞,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去!谁也别想再摆布老子!”
他说得动情,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憧憬。小梅似乎被感动了,将脸埋在他胸前,肩膀微微耸动:“宏远哥,你说的是真的吗?你真的会带我走?不管去哪,我都跟着你……”
“当然是真的!”毛鸿远被她依赖的模样激起了豪情(或者说是一种扭曲的保护欲),“我毛鸿远说话算话!等风声过去,咱们就离开这个鬼地方!”
他不知道,怀中的女人,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并非感动,而是在极力抑制某种复杂的情绪。更不知道,他这些“酒后真”,如同最珍贵的筹码,正被这个女人默默记在心里。
几天后,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,小梅借口要买些胭脂水粉,出了指挥部。她穿街过巷,确认无人跟踪后,没有去任何商铺,而是径直走向了章丘城中心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。她与掌柜的对了几句暗语,便被引到后堂。片刻之后,她从杂货铺的后门离开,手中多了一小包真正的胭脂,神情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