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的冬天，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阴冷潮湿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屋顶，寒风从黄河方向吹来，带着泥沙的粗糙气息。但在这片肃杀之中，位于城中心的泺源公馆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灯火彻夜通明，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，酒肉的香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味，飘散在公馆雕梁画栋的回廊里。

北平来的特使，大竹英雄，正穿着宽松的丝绸和服，斜倚在铺着锦缎的榻榻米上。他四十来岁年纪，身材微胖，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眼睛不大，看人时习惯眯着，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。他是北平日军参谋部下属“华北资源调查课”的课长，名义上是水利专家，实则负责评估占领区的经济潜力和治安状况，权力不小，油水更厚。

此刻，他正享受着藤田一郎的“盛情款待”。面前矮桌上摆满了从日本本土运来的清酒、山东本地的陈年佳酿，还有精美的怀石料理——当然，食材都是从各地搜刮来的珍品。几个穿着艳丽和服、浓妆艳抹的日本艺妓和几个战战兢兢、强颜欢笑的中国女子，跪坐在一旁，斟酒布菜，软语温存。

“大竹阁下，请，请再饮一杯！”藤田一郎亲自端起酒壶，为大竹斟满，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，“济南地处北国，冬日苦寒，唯有美酒与佳人，可慰风尘。阁下巡视辛苦，理应放松放松。”

大竹英雄哈哈一笑，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，顺势将旁边一个艺妓搂入怀中，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对方光滑的脸颊：“藤田君，你是个会办事的人！比北平那些只会板着脸谈军务的家伙强多了！这山东，人杰地灵，物产丰饶，确实是个好地方啊！”他话里有话，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酒菜和周围的女人。

藤田一郎心里暗骂，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：“阁下过奖！都是为帝国效力。只是这山东地面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，八路活动猖獗，匪患不绝。我这个济南特务机关长，也是如履薄冰啊。此次阁下巡视小清河，关乎帝国对山东水道的长久控制，还望阁下明察秋毫，回去后在报告中，多为兄弟美几句，多申请些物资和兵力下来，小弟感激不尽！”

这才是藤田一郎的真正目的。他急需华北方面军更多的支持，来支撑他那个野心勃勃的扫荡计划。大竹英雄的报告，至关重要。

大竹英雄却似乎对“巡视小清河”的任务兴趣缺缺。他又喝了一杯酒，咂咂嘴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藤田君，急什么？这巡视嘛，自然是看到什么，就报告什么。小清河……无非是条河嘛。关键要看，治理这条河的人，有没有尽心尽力，有没有把帝国的利益放在首位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藤田一郎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
藤田一郎心领神会，这是要“孝敬”了。他早有准备，挥挥手。副官山本少佐立刻捧上来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，轻轻放在大竹英雄面前。打开，里面是十根黄澄澄的“大黄鱼”。

“一点小意思，不成敬意，给阁下路上添些茶水钱。”藤田一郎笑道。

大竹英雄瞥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没有去碰箱子，反而拿起酒杯，自顾自喝了一口，叹道：“藤田君啊，你在山东这些年，风生水起。这济南城，这泺源公馆……听说，连韩复榘当年的不少宝贝，都落在了你手里？啧啧，真是令人羡慕啊。”

藤田一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暗骂这老狐狸胃口太大。他强笑道：“阁下说笑了，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，维持场面罢了。”

“不值钱？”大竹英雄放下酒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，带着酒气，“藤田君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北平那边，参谋本部、陆军省、还有兴亚院那些老爷们，可都盯着山东这块肥肉呢。我这份报告，往好了写，你就是帝国在山东的柱石，要钱有钱，要枪有枪；要是往坏了写嘛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，“什么剿匪不力、纵容贪污、中饱私囊……这些词儿，可都不太好听啊。到时候，别说升迁，恐怕你这济南机关长的位置，都坐不稳喽。”

赤裸裸的威胁！藤田一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。他好歹也是堂堂大佐，在济南说一不二的人物，如今却被这个从北平来的、手无兵权的“清水衙门”官僚如此勒索！

但他不敢翻脸。大竹英雄虽然没兵，但他笔杆子厉害，关系网复杂，真要得罪了他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藤田一郎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怒火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是是是，阁下提醒的是。是卑职考虑不周。”他咬咬牙，对山本使了个眼色。

山本会意，又捧上来一个同样大小的箱子。打开，又是十根金条。